第64章 当堂对证(二)
梁绾兮问道:“她所言是否属实?”
“是,但……”崔姑姑垂头低声回道,“奴婢不知贵人伤了手。”
“后宫出现此等邪物,兹事体大,既无人知你的手受了伤,你如何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尉迟珩道:“姜氏不过是挖土刨坑,便被安上了私埋邪物的罪名,却无一人亲眼看见,娘娘怎么不问问崔氏如何证明自己所言是否属实?”
梁绾兮正准备说话,却被元祁截了话头,他道:“薛正康,去请太医,手到底有没有受伤,查验便知。”
“陛下。”尉迟珩淡声道,“臣方才让人取的字帖还未送到,不如稍等片刻,待字帖与太医一同查验,既看字迹真伪,也验伤情虚实。”
元祁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再作声,算是默许了。
殿内一片寂静。
大约过了半盏茶,殿外传来脚步声,侍从捧着一沓纸快步而入,薛正康接过后,呈至元祁案前。
元祁随手翻了翻,眉头微挑,随即让人将字帖递给梁绾兮:“皇后也看看。”
梁绾兮低头看了片刻,目光微凝。
字帖按时间排列,最初的字迹歪斜潦草,笔画松散,越往后字迹越显工整,前后虽有一定的变化,但细看就会发现这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一个人的字迹在短时间内很难发生转变,最初她让人仿姜黛字迹时,料想其神智昏聩,字迹过于工整的话平白惹人生疑,便让人刻意写得凌乱了些,但也没有太乱,毕竟字迹相差太多容易让人钻了空子。
实在不曾料到她的手在长门宫时受了伤,字迹与先前不同。
更没想到尉迟珩恰巧让其练字,能拿得出这一沓字帖。
事发至今不过三个时辰,这沓字帖明显难以伪造,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局就这么被撕开了一道裂口,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梁绾兮缓缓沉了眼。
当字帖传到靖王跟前,他翻看过后轻笑出声:“有意思,人偶上的字迹还算工整,清醒后写的字反而更丑,这到底是有人嫁祸于她,还是她故意弄伤手腕,写丑字来遮掩?”
见靖王开始搅浑水,梁绾兮止住思绪正想接话。
就见其又抬手指向地上跪着的莲心:“这宫女既是姜氏贴身婢女,又是第一个发现人偶的人,若说全然不知情,谁信?”
“还有这老宫女。”靖王唇角勾起一抹笑,“若本王没记错,此事是她上报的,且言之凿凿指认姜氏行为异常,借此邀功也好,早有预谋也罢,看起来并非全然无辜。”
他偏头看向元祁:“皇兄,依臣弟之见,这三人都不清白,不如一并斩了以儆效尤,也省得皇兄劳神费心。”
靖王话音刚落,姜黛余光中的身影便抖动得犹如枝头残叶,簌簌不得止。
她小幅度地偏了下头,就见崔姑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视线下意识瞄向了前方。
梁绾兮的位置。
姜黛隐隐明白了什么,皇后许了崔姑姑和莲心一些好处,让她们忠心耿耿,但靖王这番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话,摆明了只要牵扯到巫蛊厌胜便再难有活路,于是开始向主心骨求救了。
若再逼她们一把……
思忖间,尉迟珩平淡的声音突然响起,竟是附和靖王的意思:“靖王言之有理,厌胜之术本就十恶不赦,三人也都并不无辜,不如押入诏狱细细审问,查清背后是否另有主使。”
“朕近日头疼得愈发厉害。”元祁冷笑了声,喃喃自语般道,“原是有人借此诅咒朕,斩了岂不太过仁慈?朕定要让这些人生不如死。”
他下了最后的通牒:“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真有人无辜,自会饶她一命。”
梁绾兮隐在袖中的手指无声碾过佛珠,闻言眸光一动,下意识看向下方跪在地上的三人,姜黛缩肩垂头看不清神情,另外两个已是面如死灰,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只余一具空壳。
视线与崔姑姑对上后,梁绾兮神色未动。
“来人——”元祁冷声道。
崔姑姑突然往前跪走两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看向莲心的目光充满哀求,声音嘶哑道:“莲心!你还要包庇她到何时?!我知你们主仆情意深重,可是行厌胜咒杀圣上乃诛九族的大罪,你就算沉默不语,你的主子也活不成!可是为何要牵连上我这个无辜之人?”
“你的主子出了冷宫,是我对你照顾有加!你怎能恩将仇报,将我拖入死局?莲心你快说啊!”
崔姑姑声嘶力竭,眼中泪光闪烁,朝向前方重重磕头:“陛下!今日长门宫清扫,奴婢进屋时就见莲心手里拿着人偶,她见奴婢来,第一反应是将其藏起来,奴婢察觉不对才上前查看,当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上报。”
“若无心包庇,怎会在奴婢进门时慌忙遮掩?又怎会事到如今都不曾指认姜氏半句?人偶分明是用姜氏旧衣所制,她怎会不知?!陛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
崔姑姑声泪俱下的控诉响彻大殿。
莲心不可置信地看向崔姑姑,面色灰青,只觉耳边嗡鸣不止,仿佛天地骤然倾覆,她嘴唇颤抖着,眼中涌起一层水雾。
……她知晓了。
她都知晓了。
这又是娘娘对付主子的一环套一环的局。
她在其中的作用便是发现那个人偶,再让崔姑姑“假意”撞破,引出厌胜大罪。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因为她是主子的贴身婢女,她的沉默会被视为包庇,她的指认又会被当作铁证,无论她如何抉择,都逃不开被利用的命。
姜黛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方才在藏修阁里,尉迟珩说走一步看一步,她当时以为他在敷衍,可此刻跪在崇元殿冰冷的金砖上,她忽然想起莲心那双总是低垂着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莲心是她穿书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在她刚附身于原主、刚理清头绪之时,是莲心端着一碗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也是莲心被她吓跑后,又带着崔姑姑来探看她的情形。
莲心是皇后的人,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但她也记得,在她装疯卖傻的那几日,莲心虽被她吓得不敢轻易靠近她,却总按时送饭来,还会在门口多看两眼才离开。
梁绾兮开口时声音温和:“莲心,你在姜氏身旁伺候,本宫也见过你多次,知晓你是个忠厚老实的,如今你只需将自己所见所闻如实道来便是。”
这话看似宽慰,但对莲心来说便是一道无形的指令,忠厚老实,如实道来,是在提醒莲心应该说些什么。
姜黛跪在一旁没有抬头,却捕捉到了莲心呼吸的变化,从急促到压抑,又在梁绾兮开口后变得细碎紊乱。
“莲心。”元祁的嗓音从高处落下来,“朕问你,那两只人偶,可是姜氏亲手所埋?”
梁绾兮的目光垂落在莲心身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就算字迹有差距又有何妨?若被贴身婢女包庇后又亲口指认,那便是铁证如山,以元祁对巫蛊厌胜的痛恨程度,就算有转圜之地,也定会让姜黛脱层皮。
莲心的嘴唇张了张。
她的目光在颤抖中往旁边偏移了一寸,落在了姜黛的侧影上,姜黛跪在那里,肩背微弓,低垂着头,露出纤细苍白的后颈,额角的汗尚未干透。
不知道瞥见什么后,莲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截白皙的手腕,那只手不常干活,细白柔软,连指节都是温软的,她最是熟悉,因为这只手曾牵过她,抱过她。
如今这只手软软垂在身侧,密麻的青紫淤痕蓦然闯进她的眼睛,让她的胸口猛地抽缩了一下,泪忽然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思绪千回百转间。
“回、回陛下……”莲心的声音哽咽,“人……人偶不是姜贵人埋的。”
殿中陡然一静。
梁绾兮捻佛珠的手指顿住了。
姜黛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哦?那你说说,是谁埋的?”元祁微微偏头。
莲心的双手撑在地上,后背剧烈起伏着,瘦弱的肩胛骨格外明显,她脑门‘咚’的一声磕在地面,眼泪在上边洇出浅色的水痕。
“是、是奴婢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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