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多看多学
这几日为着人胜日的宴席。
高氏日日不落闲，尽数扑在府中诸事上。
先敲定宾客名录与座次，再审灶上拟定的席面，就连陈设的屏风纹样、瓶插的什么花，焚什么香，桩桩件件，皆要她亲自过目敲定。
偏生五姑娘身子未愈，也需照拂，里外两头牵扯。
一入夜里，整个人都乏的紧。
高氏用过晚膳，褪去外层厚重褙子，“把屋里炭拨旺些。昨儿丰穗替我通了肩颈，松快不少，今夜再替我推揉一回。”
立在一旁的丹杏，笑着搭话，“自打丰穗进了院，我与青橘倒乐得清闲了，娘子夜里只消那她伺候就成了。”
“何止是大娘子偏爱。”青橘抱着厚实的皮褥子进来，细细铺在暖榻上，摇头轻叹，“连五姑娘也惦记得紧，下晌我去送东西，没见着丰穗，姑娘倒还失落起来。”
高氏本倦意沉沉，听闻这话，倒生出几分兴致，“当真？”
她这幺女素来沉静孤僻，常年守在自家屋子，寡言少语，素来不恋旁人、不涉外事。
往日里除了贴身伺候的旧人，对谁都淡淡的。
如今不过几日，竟会惦记起别院的丫鬟，倒是桩稀罕事。
“那还有假。”
青橘替高氏整理好寝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酸意，“姑娘虽没说，可那双眼，恨不得将我身后看穿了，照这般光景，再过一年半载，我们这些旧人，怕是要处处遭嫌，没了用处。”
“瞧瞧，这醋性。”
高氏叫她说乐了，只道：“赶明儿只管叫她挪到五姑娘院里去，省得你在这拈酸吃醋。”
“哎呦呦，万万不可。”
青橘夸张地合掌告饶，“若是调走了她，谁替您夜夜梳头通脉、按摩舒缓？那可是折我的罪过，平白丢了娘子身边一员得力小将。”
主仆三人正笑语闲谈，外头帘栊轻响，丰穗的声音清凌凌的传了来，“大娘子，大姑娘、二姑娘请过来了。”
高氏见她要退下，开口唤住，“你且留下伺候。”
丰穗应声止步，取来温水净了双手，又细细抹上温润香膏，立到高氏身后栉发。
大姑娘拉着二姑娘齐齐入座，笑道：“母亲这么晚唤我与二妹妹来，难不成是瞧这丫头梳头？”
“贫嘴。”
高氏嗔了一句，朝丹杏递去眼色。
丹杏即刻会意，转身从旁侧小几取来一只木匣，翻开后，内里整齐码放着各式帖子、账目册子与清单。
有各家回复的赴宴回帖、待客的器物清单、花厅陈设名录，还有席面菜式章程、府中各房抽调人手的排布细则。
大姑娘见状微怔：“母亲，这是？”
“明日宴席的一应章程。”
高氏缓缓躺卧在暖榻上，语气平和，“你们二人仔细看过，过后我有话问你们。青橘，外头再添两盏烛火，照得亮些，莫伤了姑娘们的眼。”
那些拉拉杂杂的册子一大堆。
丰穗替高氏通完头，两位姑娘都还没看完，瞥见高氏面庞微微浮肿，不由提议，“大娘子明儿要面客，不如用玉摩饼就着茉莉油，给面消消肿？”
高氏闻言微挑眉眼，“你竟还懂这些法子？”
“单娘子教的，说是熬夜操劳、气血不畅，晨起最易面肿眼沉，夜里用玉摩轻推、香泽润肤，活血舒络，最是见效。”
“那便依你的。”
丰穗便取来素面玉摩饼，蘸上少许清润茉莉香泽，指端轻柔，以玉面缓缓推揉高氏面颊，动作舒缓妥当，分寸恰到好处。
半晌，大姑娘与二姑娘撩了帘，立在榻前，“母亲。”
高氏闻声睁眼，看向二人：“都看妥当了？可有不妥之处？”
“嗯，瞧着并没有什么不妥。”
大姑娘挨着榻边坐下，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明日宴席皆是爹爹同僚赴宴，请来的理应都是官眷，可我看名录之中，却有几位并非官眷出身？”
“倒是没白教你。”
高氏眼底浮出赞许之色，伸手握住长女的手，温声教导，“你如今打理家事、核对账目、管束下人，样样稳妥妥当，只是待客宴饮、人情周旋的门道，看得尚且浅些。
家中宴席不多，你未曾细细接触，可往后你出嫁持家，迎来送往、设席宴客皆是分内之事，不得不学。”
大姑娘闻言，不由凝神，恭敬道：“女儿受教，还请母亲细说缘由。”
高氏缓缓坐起身，端茶饮了一口，这才道：“你们且记住，设宴待客，菜式、器物、陈设、景致，皆是死物神色端正，摆得雅致、吃得体面，只能彰显主家的品味规矩，不教人轻看，却撑不起一席的和气热闹。”
她顿了顿，“一席最关键的，从来不是物，而是人。”
大姑娘与二姑娘双双对视，眼底满是懵懂。
“你且想想。”
高氏耐心拆解其中门道，“若满席尽是官眷，人人身居上位，平日里皆是端肃立身、循礼而行，席间难免拘谨刻板。
若见过几面 ，则还能多说几句，若是不熟，则席上无人闲谈，甚至不敢随意搭话。
那席面便是死气沉沉，看似体面，实则尴尬拘束，故而我特意择了几户清白士族人家的娘子作陪。”
“她们家世清白、品行端方，懂礼守分，位次居末，懂得谦抑退让，相夫教子，多善花木、精女红、通节俗，言谈不论官场是非、不议衙门利害，专聊清雅闲趣。
如此一来，席上便有高低错落、尊卑相辅。
高位者立场面、定分寸，中层官眷随声附和，白衣娘子烘托雅趣、活络气氛。
有人主言，有人附和，有人圆场，有人添趣，一席方能和乐融融、松紧得当。”
大姑娘与二姑娘闻言，豁然开朗，眼底满是恍然之色，躬身郑重行礼，“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高氏欣慰点点头。
瞧着几个女儿渐大，一面操心她们的婚嫁，一面恨不得将自己肚里的东西掏干净了教她们。
若出了门，别说帮了，就是见一面都难。
婚后府中一应事物，姑婆妯娌，人情礼节，稍哪一点做的不尽人意，便要叫人身后议论。
自己能做的，无非是教她们多看多学。
等将来出了门子，也好处理这些事情游刃有余，不至于落人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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