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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雨来(四)洞房花烛夜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三声,节奏平稳,却让乔莺浑身一僵。

岑韫玉直起身,唇角弧度未变,只抬手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褶皱,温声道:“请进。”

门应声而开。

门外立着三人,正是方才楼下控场的医修少女、抚琴的谪仙音修,以及那个怪力小和尚。

陆凝香打头迈进房间,目光在二人身上顿了顿,明显一愣。

他们二人尚无换洗衣物,仍穿着昨夜的喜服。

岑韫玉用发带束了高马尾,倒显清爽利落。

乔莺却不会梳古代发髻,摘下繁复发饰与沉重银冠后,干脆学他用根红色发带胡乱绑了长发。

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配上那身大红嫁衣,反倒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二位这身打扮倒是别致。”陆凝香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像是刚成亲?”

乔莺心想:可不是成亲么,还是冥婚。

岑韫玉笑吟吟接话:“不瞒几位,我二人昨日才完婚,喜服尚未来得及更换。”

“昨日成亲,怎会住到客栈来?”萧易水缓步走近,一身白衣风流落拓。

他俊秀面容浮起疑色,“我记得你们。昨夜二位入住时,我正于大堂饮酒,这身打扮,叫人过目难忘。”

岑韫玉颔首:“正是。”

萧易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我观阁下气度不凡,可是修士?”

“我夫妻皆是凡人。”岑韫玉摇头,神色坦然。

乔莺配合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之所以这般打扮投宿……”岑韫玉侧首看向乔莺,眼底含着无声的暗示。

乔莺心领神会,编瞎话这事,她最擅长。

“因为我们是逃婚!”她不假思索道。

“逃婚”二字掷地有声,对面三人齐齐一怔。

乔莺趁势掩面,假哭起来。

“仙长有所不知,我与玉郎两情相悦,可我爹娘嫌贫爱富,非要将我嫁给本地一个富商纨绔。那人作恶多端,为害乡里,我宁死不从。玉郎这才在我大婚当日当街抢亲,我们一路奔逃到此,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谁承想竟遇上命案。”

她说着,又凄凄唤了声“玉郎,我好害怕”,顺势偎进岑韫玉怀里。

岑韫玉垂眸看她。

虽表演夸张,却逻辑自洽,情绪饱满,毫无破绽。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手轻拍她肩头,温声配合:“娘子莫怕,我定护你周全。再说,有这几位仙长在,擒拿妖魔想必手到擒来。”

“夫君说得对。”乔莺抬起泪眼看向三人,“拜托仙长了……”

陆凝香神色稍缓:“斩妖除魔本是我等职责。”

交谈间,萧易水与般若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整个房间。

小和尚忽然抬头,目光肃然:“命案发生于昨夜。不知二位施主可曾听闻异动?”

乔莺摇头:“我睡得很熟,什么也没听见。”

萧易水转向岑韫玉:“这位公子呢?”

岑韫玉面不改色:“我与娘子同榻而眠,亦未察觉异常。”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如常:“实不相瞒,昨夜本是我二人的洞房花烛夜。”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三人面上齐齐浮起尴尬之色。

最震惊的当属乔莺,她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几道目光倏然聚焦在她身上。

乔莺对上岑韫玉似笑非笑的黑眸,猛然回神,忙作娇羞状掩面:“夫君,你、你怎么说得这般直白……”

内心却在咆哮,洞房花烛夜?

这反派的瞎扯功力怎么比她还离谱?

感受到对面修士们古怪的眼神,乔莺耳根烧得通红,这回倒是真情实感。

岑韫玉却浑不在意自己抛出了何等惊人之语,继续正色道:“阿莺,仙长们是为查案。我们须得坦诚相待,方能洗脱嫌疑,助他们早日擒凶。”

乔莺索性将脸埋进他怀里,借演戏遮住窘态。

不知是因太过尴尬,还是太怕露馅,对相识不过一日、且曾险些杀了自己的异性这般亲昵,她竟不觉排斥,反而自然得很。

甚至在这种时候,她还能嗅到他衣襟间清冽的冷香,似雪后松针。

对面三人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有些无措。

陆凝香轻咳一声:“确需如实交代,但也不必如此详尽。”

般若合十道:“此间并无妖魔灵力残余,凶手应未涉足。”

听到这话,萧易水看着这对“腻歪”的新婚夫妇,总算松了口气。

“既如此,我们便不叨扰了。二位切记,凶手可能再次作案,夜间切勿离开房间,最好结伴而行。”

岑韫玉颔首:“放心,我绝不会离开娘子。”

他侧首看向乔莺,眸光含笑:“娘子也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乔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着头皮笑应:“当然。”

房门合拢,脚步声渐远。

乔莺立刻从岑韫玉怀中弹开,连退两步。

岑韫玉笑望着她:“阿莺既然与我成婚的记忆,怎还这般生疏?”

乔莺强自镇定:“我,我是怕你不习惯。况且在外人面前,我总归不好意思太过亲近。”

“原来如此。”岑韫玉眸光微深,“我还当阿莺之前是在说谎。”

乔莺心头一跳:“怎会,你不是信我了么?”

“自然信你。”岑韫玉语气转而意味深长,“你这般了解我,若非我未来妻子,又能是谁呢?”

乔莺挤出一笑:“正是。”

岑韫玉忽地转身走向门边,伸手去拉门扉。

乔莺一怔,下意识问:“你去哪儿?”

“命案现场。”岑韫玉回头看她,眉眼在天光里格外清晰,“阿莺不是疑心我么,自然要去证明清白。”

乔莺愣住。

未及反应,岑韫玉已推门而出,红衣身影掠过走廊,径直朝楼梯方向去。

她踟蹰片刻,终是提步跟上。

昨夜悬着的油灯已熄,唯有天光自窗棂斜照进来,在陈旧木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影。

乔莺跟着岑韫玉走下楼梯,脚步落得很轻,仍惊起细微回音。

大堂空荡,柜台后不见掌柜,想来是被那三个修士划分到某处询问。

唯有后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些许昏暗光线并非烛火,倒像某种自生的惨淡莹白。

岑韫玉推开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漫出。

不是血腥,而是某种枯朽的、似陈年纸张霉烂的味道,混着冷透的油脂与一丝隐约焦苦。

乔莺以袖掩鼻,踏进厨房。

外面从高窗投下几道灰蒙光束,照亮空中浮尘。

因为是早上发现的尸体,灶台没开十分冷清,水缸沉寂无波,地面用白粉勾勒出一个扭曲肥大的人形轮廓。

轮廓内散着暗色灰烬,如焚尽后的纸钱残骸。

而最令人脊背生寒的,是轮廓之上,那具仰躺的尸身。

那原该是个胖硕汉子,此刻却枯瘪得骇人。皮肉紧贴骨骼,深深凹陷,仿佛被无形之物抽干了全部血肉。

面色青灰如陈年蜡像,双目圆瞪,嘴巴大张,定格在极度惊恐的瞬间。

原本宽大的厨子衣裳空荡荡挂在干瘪躯干上,腰带松垮垂地,袖口露出枯枝般的手指。

尸身脖颈处,皮肤呈怪异的半透明状,隐约可见底下暗色脉络。

但那并非血管,而是某种细细的、蛛网般的灰线,向心口蔓延。

乔莺胃里一阵翻搅,别开视线。

目光上移,却见房梁正中悬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无风自动,缓缓打转。

纸面素白,却隐约透出暗色纹路,似人痛苦蜷缩的阴影。

烛火早熄,它却自顾幽幽泛着青白微光,将那具干尸映得越发惨淡诡谲。

乔莺脊背发凉,下意识攥紧岑韫玉的衣袖。

岑韫玉却静立原地,仰首望着那盏灯笼,眸色渐深。

微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下颌清晰的线条。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低语如叹:“原来是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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