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雨来（三）怀疑我？
乔莺走到岑韫玉面前时，楼下已乱作一团。
“刚才听说死了人。”她压低声音，目光紧锁他神情，“出什么事了？”
岑韫玉抱伞而立，红衣在惶惶人群中静得突兀。
他侧首看她，轻描淡写答道：“后厨死了个姓张的厨子。听说被发现时，已成干尸一具。”
“这么清楚？”乔莺先望向骚动传来的方向，又转回视线，目光灼灼，“岑公子倒是消息灵通。”
她没明说，眼神却写满暗示，邪祟大人，是不是你干的？
岑韫玉对上她视线，眉梢微挑：“阿莺莫不是在怀疑我？”
乔莺其实拿不准。
这种原著没有写明的支线剧情，她一点都不清楚。可岑韫玉是全书头号反派，凡有坏事，第一个怀疑到他身上多正常。
心里这般想，面上却绽出笑容：“当然不是。我只是有些害怕。”
她伸手攥住他衣袖，指尖微微发颤，扮足惶恐模样：“岑公子定会护着我的，对吗？要不……我们趁乱先走吧？”
凶手是不是岑韫玉，对乔莺来说，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若真是他，她这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必受牵连，若不是他，留在此地亦可能卷入麻烦。
速速远离才是上策。
无情？自私？她本就是这样一只利己的夜间生物，可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太阳。
什么公道正义，哪有她自己小命要紧。不过仗着这副无害皮囊，容易叫人看走眼罢了。
岑韫玉垂眸看她。
少女怕得实在不够真情实感，睫毛颤得刻意，攥他衣袖的力道却稳得很。
他原以为她若疑心自己，或会义正辞严地质问，或会暗自盘算揭发，没想到她第一反应竟是拉他逃走。
岑韫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旋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望着那张明媚期待的脸，只觉得这只“小鸟”越发有意思了。
正欲开口，一道清亮女声陡然压过满堂嘈杂：
“所有人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柜台旁一张长凳上，立着个蓝白劲装的少女。她束男式发髻，斜背一只小巧木箱，面容清丽秀美，眉宇间却凝着凛然英气。
此刻她居高临下扫视全场，声音清晰掷地：
“我乃神农谷修士陆凝香。方才查验现场，此案疑似妖魔作祟。我与同伴已在客栈外设下封禁法阵，妖魔逃不出去，诸位在擒住真凶前，亦不得离开。”
“修士”二字落地，满堂哗然稍止。
于凡人而言，修士便等同仙人。
当下便有人颤声哀求：“仙长，求仙长庇佑。”
“是啊仙长，这已是本月第七个了。”掌柜老泪纵横，扑跪在地，“小人这客栈实在经不起折腾了……求仙长做主，一定要抓到真凶。”
陆凝香抬手虚扶：“老人家请起。我既来此，自当尽力。”
然而并非人人都买账，角落里忽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神农谷，不就是个医修门派吗？何时也管起捉妖查案了？”
说话的是个瘦高黑衣男子，怀抱长剑。
他身侧还有个矮胖同伴，手提双锤，接口嗤笑：“就是。既是妖魔作案，凭什么把我们都关在这儿，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呢。”
陆凝香冷眼扫去：“二位也是修士？”
两人昂首挺胸：“夜枭楼弟子！”
“夜枭楼……”陆凝香轻嗤，“没听过的小门派。”
“你——”瘦高男子勃然变色，“小门派又如何？总比你个只会扎针的医修强，要不要比试比试？放心，我哥俩最懂怜香惜玉……”
二人对视，猥琐笑声尚未落定——
铮。
一道琴音破空而来。
那音色清越如泉，入耳却化作尖针，直刺脑髓。两个夜枭楼弟子骤然抱头惨嚎，兵器“哐当”坠地，整个人蜷缩翻滚，面目扭曲。
琴声未绝，一道清朗男声随之响起：
“若想离开客栈，先过萧某这关。”
众人望去，客栈门边不知何时坐了位银袍玉冠的公子。
他膝上置一古琴，十指抚弦，姿态优雅如谪仙。琴音对旁人而言是仙乐飘飘，落在那二人耳中却堪比酷刑。
“剑修和体修，神农谷医修，天音阁音修。”
身侧传来低语。
乔莺愕然转头，看向岑韫玉，他尚未踏入修仙界，怎知这么多？
岑韫玉迎上她目光，唇角微弯：“阿莺不觉得有趣么，小小凡间客栈，竟齐聚了各种修士。”
乔莺干笑：“哈、哈哈，是挺有意思。”
还有个灭世邪祟呢，这帮修士算什么。
话音方落，一道蓝色身影倏然自她眼前掠过。
那身影快如鬼魅，眨眼间便揪住两个正欲爬窗的汉子后颈，拎小鸡般将他们掼回地上。
待身形站定，众人才看清，竟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和尚。
小和尚生得粉雕玉琢，僧衣却打满补丁，腰间悬只朱红葫芦。
他单手拎着两个比他壮硕数倍的大汉，面不改色丢到一旁，合十施礼：“阿弥陀佛。真凶落网前，诸位施主还是安分些好。”
乔莺左看看长凳上执银针冷笑的医修少女，右看看抚琴优雅下手却狠的音修公子，再瞅瞅这武力骇人的小和尚，只觉一阵幻灭。
这什么奇怪组合，看着挺厉害的，但她怎么不记得原著里有过。
思忖间，手腕忽被人轻轻握住，侧首便见岑韫玉温柔含笑的眉眼。
“阿莺莫怕。那些修士想来只为擒凶，不会伤及无辜。”
乔莺眼角微抽。
有您这位定时炸弹在，我还算哪门子无辜？
她心底哀嚎，别演了邪祟大人，赶紧想想怎么从这天罗地网里脱身才是正经事！
客栈大门已被音修封锁，窗外隐约可见金光流转的阵法痕迹。
医修少女跃下长凳，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回房，并逐一记录名姓来历。
乔莺看着逐步收紧的包围网，又瞥向身侧笑容不变的岑韫玉。
这下真是插翅难飞了。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的嘈杂。
乔莺立刻松开攥着岑韫玉衣袖的手，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鞋底踩过木板，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像只焦躁不安的小兽。
岑韫玉却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执起茶壶斟了半杯冷茶。他慢条斯理啜饮一口，抬眼看她：“阿莺这般慌张做什么？”
乔莺脚步一顿，扭头无语看他。
怎么能不慌？
那群修士虽不知具体来路，但看那做派、那手段，分明是名门正派出身。
她身边这位可是未来灭世的大反派，她自己如今也算半个“同伙”，反派组合撞上正义之师，难道不该担心被当场拿下吗？
她全然未觉，自己已无意识将自己归入了“反派阵营”，且接受得理所当然。
“不行。”乔莺忽地转向窗边，双眼发亮，“趁他们还没找上门，我们跳窗走。”
话音未落，她已双手按上窗棂，用力一推——
“砰！”
一股强悍力量自窗外反震而来，金光乍现如网，将她整个人弹得向后飞跌。
电光石火间，岑韫玉放下茶杯，起身伸手，在她落地前稳稳将人揽入怀中。
乔莺撞进一片冷冽气息里，懵然眨了眨眼。
“周围布了法阵。”岑韫玉扶她站定，似乎有些无奈，“出不去的。”
当然，只是她出不去，岑韫玉不打算告诉她自己离开其实易如反掌。
乔莺望向那扇纹丝未动的木窗，又低头看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她哭丧着脸：“那怎么办，若被他们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岑韫玉挑眉，唇角噙笑，“凶手又不是你我，阿莺怕什么？”
乔莺仰起脸，睁圆那双蜜糖色眸子，冲他眨了眨。
那眼神分明在问，真不是你？
岑韫玉失笑：“阿莺果然疑心是我。”
他俯身凑近，黑眸直直望进她眼底，“你不是我未来妻子么，怎会这般怀疑我。莫非，我未来，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不好意思，你真相了，不仅十恶不赦，还差点完成灭世的壮举。
但这话乔莺肯定是不会说的，万一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机制，让他提前步入灭世模式……
想到这里，乔莺心头一凛，火速摇头：“怎么会，我就是、就是……”
她一时编不出来了。
岑韫玉静静看着她，那双漂亮眼珠似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就是什么？”
乔莺张了张嘴，就在这时——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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