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反派的赌鬼爸爸（10）
医生喉结动了动，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不忍地开口：“刚做完手术，最好还是在医院多观察几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执意出院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奶奶年纪大了，术后容易引发并发症，留院观察更稳妥。”
医生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嗡嗡地钻进叶烬耳朵里。
他木木地伸出手，接过医生递来的缴费单。
垂眸看去，纸上打印的黑色数字像细针一样，狠狠扎进眼底。
还需住院九天，预估总费用一万三千元。
扣除医保报销部分，个人仍需承担六千四百余元。
六千多。
叶烬的指尖猛地攥紧，缴费单瞬间被捏出几道折痕。
能借的钱都已经借了！从哪能弄到这么多的钱？
“我会尽快交钱的。”他用力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身子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看着他攥着单子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诊室。
叶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的。
他像是什么都听不似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串刺眼的数字。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奶奶半靠在病床上，正伸着脖子往门口望。
看见他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老太太立刻皱起了眉：“烬烬？咋了这是，医生说啥了？是不是不让出院，我这都好了，花那个钱做什么……”
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一句接一句，终于把叶烬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把缴费单揉了揉，飞快塞进衣服口袋，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轻松道：“医生说再住两天巩固巩固。
有医保呢，报完销花不了几个钱。您要是现在回去，病没好利索回头再犯，之前的钱才是真白花了。”
老太太一听“钱白花了”，果然立刻闭了嘴，不再提要出院的事。
只是身子总不自觉往门口的方向偏，眼神时不时飘过去，像是在期待什么人。
叶烬看得清清楚楚，垂在身侧的手愈发攥紧，指甲划破皮肤都渗出血来。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胸口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我爸也吓坏了，这两天都没去赌了，正忙着给您凑医药费呢。”
“不赌了？真不赌了？”老太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满脸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笑得像朵晒透了太阳的花。
“你爸真改了？他要是真能戒了赌，我就是现在闭眼走了，也高兴啊！”
“奶！”叶烬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奶奶粗糙干瘦的手，打断了她的话，“您可别乱说，您得好好活着，看着我爸改好！”
老太太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呸呸呸，我这嘴不会说话！不走不走，我得看着你爸，不能让他再走歪路！”
她说着又忍不住往门口瞟了一眼，希冀道：“你爸咋不来呢？”
叶烬握着奶奶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他正给您凑医药费呢，忙得脚不沾地，说过两天就来看您。”
老太太登时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脸色都像是好了几分：“哎，你爸这人啊，本性不坏。你可别怨他……”
叶烬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有浸了水的棉花闷在胸里，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实在听不下去，只好开口打断：“奶，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得上学。”
老太太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没有一丝丝光亮。
她立刻急了：“赶紧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不用麻烦他。”叶烬连忙说。
“那怎么成！”老太太急得要从床上跳起来，“要不今天就留在这儿。”
“不了奶，我明天一早去学校，得回家拿课本。”叶烬连忙伸手把奶奶按了回去。
一听见得回家拿课本，老太太顿时就不吱声了。
在她心里，上学是顶顶要紧的大事。
老太太只能叹了口气，反复叮嘱：“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路上小心，到家了记得给奶奶打个电话报平安。”
叶烬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奶奶那句“让你爸来接你”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轻轻撩拨着他心弦。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拐角固定电话旁，按下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忙音一声接一声，似乎格外的漫长。
叶烬攥着听筒的指节越收越紧，心脏跟着那嘟嘟声一下下跳着，悬在半空。
就在他准备放下电话的时候，听筒里终于传来动静。
连叶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紧绷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喂？”男人含糊的声音传来，隔着听筒似乎都能“闻”到那扑面而来的酒气。
叶烬嘴角那点弧度瞬间僵住，一点点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干棉花，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又赌输了？”
每次赌输了，心里不痛快，爸爸就会喝得醉醺醺的。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被踩了痛脚：“谁赌输了？滚******”
叶烬的心跟着那骂声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沉到了冰冷的湖底。
又去赌了。
他哪来的钱？输了多少？会不会欠下高利贷？
要是让奶奶知道了，她的病会不会加重？
无数念头像乱麻似的在脑子里缠成一团，让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听筒里传来持续的忙音，他却维持着举着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胳膊都酸了，才缓缓放下手。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叶烬脚步沉沉地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裹着凉意拂面而来。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剩下的钱都给奶奶了。
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不就是走夜路吗，小心点就是了。
能省一块是一块。
叶烬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去没多远，“啪嗒”一滴雨水砸在他手背上，冰得他指尖一颤。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下雨了。”叶烬抬起手，接住一滴冰冷的雨水，低声喃喃。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望着雨幕里模糊的街道，大脑迟钝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得赶紧回家。
可是家在哪呢？
前面的路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长街延伸向黑暗里，好像没有尽头。
好远啊。
远得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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