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档吧。
“姓名？”
“楠木琹。”
“性别？”
“女。”
“年龄？”
“十八岁……”
“现居住地。”
“……问够了吧。”
函馆警察署的会客室里，蓝发少女缩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整个人蔫得像是关东煮里被熟的金针菇。
她低着头，两只手握着膝盖，嘴唇微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女警察的问话。
“楠木小姐，这是有必要的。”
女警察的语气到现在了还是很客气：“您的父母实在腾不出时间亲自来接您。所以我们需要您的现居住地，好安排把您送回去。”
“那你直接问他们不就好了？”
“……”被噎住的女警察有些头疼地看向身旁的男同事。
男警察叹了口气，把那台刚刚被“暂时保管”的手机，放在桌子上推回至楠木琹面前：“实在不行的话，票您自己订吧？我们只负责确认您安全到家。”
“……”
萎靡不振的蓝发少女，突然精神起来，伸手一把捞回手机，像护着命一样把它按在了胸口。
她终于舍得抬起了脸。
那双眼睛因为哭了一小时的缘故，哭的通红，配上因为寒冷而发白的脸，倒像是受到委屈的丧妻小寡妇。
“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们？”
楠木琹改口：“……找到我的。”
女警察知道这个离家出走的孩子，精神状态还不稳定，所以她用起了哄自家幼稚园孩子的语气，安抚着：“您一直在用自己的本名坐交通工具呢。”
男警察趁机接话，“您的父母上报‘离家出走’之后，上方只是稍微调了一下购票记录，就查到了您一个人的行程。巴士和渡轮……全都是一个人的票。”
“不是一个人的！”楠木琹的声音陡然拔高，“票是我买的，但是买了两张！有一张是给——”
“不。”
男警察打断了她，语气肯定：“自始至终都只有您一个人。”
“你们可以去看监控！新宿那边电影院和漫咖……”
“您也可以自己看看新闻。”
“……”楠木琹闻言咬住了下嘴唇，慢慢地低下头，解锁了手机屏幕，在搜索栏里，手指颤抖着慢慢地输入：
【东京 失踪 楠木琹 凑朝日】
按下搜索。
【东京都内女子大学生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文京区某女子大学生离家出走，疑因学业压力……】
她点来一条又一条热门新闻。
长的短的，或是大的新闻社，或是小的新闻社……但不管是什么新闻，内容里始终都只有一个名字。
——楠木琹。
“……不对。”
楠木琹喃喃着，不断翻动着手机。
“这不对吧？我和她……可是一起看过海的。”
……看海！看的还是落日！那天还拍了照片！
楠木琹迅速x掉浏览器，点开了手机相册，翻到了那张在东京湾所拍摄的照片——
金橙色的海和天连成一片，而落日依旧静止，被海平线切割着。
至于照片中那个最重要的锚点，那个黑发的少女，却从画面的正中央消失了。
就连那点模糊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咚！
楠木琹的手机砸在了桌子上。
咚咚！咚！！
她也弓起身子，用力捶打着警察署的会客桌，胃里像是吃了脏东西般，剧烈地绞痛：“不不不不不、不对……我和朝日还去过很多地方！你们去调监控啊！
去调渡轮的监控！也可以去调那家网吧的监控！我爸妈是纳税人，你们也得听纳税人的话吧——”
“……”
——要不先让她一个人静静？
这是两位警察靠着眼神交换，想出来的处理方式。
于是门被带上了。
会客室里最终留下楠木琹一个人，还有那几条在她视野里飘荡的弹幕：
【琹姐nb啊，给条子整的都幸福者退让了。】
【这种时候还是别开玩笑了，主播现在都快碎掉了。】
【琹姐下播吧。这个游戏不干净，咱们别玩了。炒饭ai今天还新推了个小岛百合恋爱游戏，听说是甜甜的没刀子，要不你换那个？】
【并非游戏不干净，是凑朝日不干净。她的消失应该和她的超能力以及执念相关……但突然整这么一出真的很让人胃疼。】
【所以说，回档吧。】
【回档吧。】
【回档吧，楠木琹。】
“……”
楠木琹用双手罩住了自己的脑袋，肩膀在发抖，抽泣声双臂里漏出来，口水和鼻涕糊了警察署的桌子一脸。
“对不起，各位……我最近可能需要休息一阵……不会直播了……对不起对不起……”
许久之后，她终于抬起颤抖的手指，关掉了直播，余光最后扫到了几条弹幕：
【回档吧。】
……回档吗？
……对，我还可以回档，只要回档，一切都能重来。
存档列表里有那么多的节点，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只要回到了过去……
她伸出手，在眼前划开了游戏存档界面。
但，跳出来的，却不是存档——
【I. 我就知道您会来找我的。】
【L. 毕竟，这就是你们“逃亡”的尽头呢。】
【o. 别用这种哭鼻子的表情嘛？凑朝日死了，可我还一直陪着您呀。
那种让您痛苦的麻烦家伙，还是忘掉比较好吧？更何况您还可以回档，去攻略别的角色——】
“……你到底是谁？”
楠木琹哽咽着抬起了脑袋，她受够了这个游戏，受够了这个像鬼一样的选项。
【v. 我是唯一爱着“您”的人呢。】
“我问——你、是、谁？！”
【e. 呵呵……您迟早会知道的。所以现在，回档吧，回档吧……】
“给我闭嘴吧！！”
楠木琹的叛逆心一下子雄起，怒火裹挟着身体，让她一巴掌拍向了那个界面，x掉了存档，一把关掉了游戏。
……
视野回归黑暗。
脑机接口从楠木琹的头顶滑落，磕在了她的耳边。
楠木琹的眼球一动不动地睁着，目光直视着家里的天花板。
微微侧头，窗外依旧在下雪，灰蒙蒙的，让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
她慢慢地坐起了身，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隔着结霜的玻璃，凝望着平安夜前夕的雪景。
“我真的、受够了——”
然后，她一把抓起耳边的脑机接口，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门口那堆分类好的垃圾袋砸了过去。
“骗子！！”
哐当。
“骗子！骗子！骗子！！！”
她翻身扑回床上，把自己整个人蜷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嘴唇死死地咬住了枕头的一角，努力地不让那种“呜呜”如丢脸小狗的声音从嘴巴里漏出来。
……好冷，好孤独，为什么这时候你不来抱抱我？
……不，为什么玩一个游戏，我要投入那么多的感情？为什么连游戏都在骗我？一个游戏角色也在骗我？！
愤怒如她。
楠木琹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一脚踹翻了身上的被子。
又赤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撕开了那几袋分类好的垃圾，让垃圾哗啦啦滚了一地。
“……”
她则站在一地狼藉的中央，喘着粗气。
暖气没开，现在屋内的温度大概只有个位数。
而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还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更是冻得没有知觉。
鼻子里吸进的是灰，眼睛里飘进的是雪，嘴巴里余留啃咬枕头爆出的棉絮。
……现在，真的好冷啊。
冷到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最近天气变冷了，注意保暖……
某段不合时宜的话，却在这时响起在耳边。
是某个黑发少女在走出电话亭时突然回头，对她说的这样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现在是夏天啊。
记得当时西园寺葵是这么吐槽的。
楠木琹当时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那都是她身处于游戏中时的想法。
而现在——
……朝日，她那时候到底是在对谁说话？
“……”
思及此处的楠木琹，突然有了个必须要去验证的想法。
所以她蹲下了身，伸出小手就开始在垃圾堆中扒拉，终于是颤抖着从一堆空杯面里，扒出了刚刚扔掉的脑机接口。
外壳磕出了一道裂痕，但指示灯还亮着。
她郑重地把它捧在手心里，就像是捧着自己的爱人般小心翼翼。
“……朝日？”
最后呼唤了这个名字，楠木琹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脑机接口戴上，熬过绚烂的黑暗睁开了眼。
依旧是警察署的布局，以及——
【U. 要说点什么呢？“欢迎回来”“我好想你啊”“我喜欢你”？……算了。您赶紧回档吧。】
“……”
楠木琹没有理它，抬起手像扇气一样扇动空气。
界面化为虚无，那些鬼一样的字母也消失了，真正的存档列表再次浮于她眼前：
【卡拉OK·真心话】、【天台·吹风】、【体育祭·广播台】……
楠木琹闭眼，手指随便一点。
……
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
那可以听见的雨声。
那可以看见的新宿。
那可以感受到的、后背所抵着电话机。
还有，那可以又听又看又感觉到的、压在她身上的黑眼少女。
当一头黑色长发从少女头顶垂落，附着在楠木琹的锁骨上时。
“……朝日。”
楠木琹控制不住的呼唤声便已响起。
她的脑袋知晓，这时候的自己应该称呼对方为“凑同学”，但她的嘴巴做不到。
下意识抬手想去碰对方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时触电般缩回：“朝日朝日……你还在……”
黑发少女却困惑歪头，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般，用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地中止了楠木琹的自我感动：“你好像来错地方了哦？”
“哈……？”
“这个时间线的我，”凑朝日撑着电话亭两侧的玻璃，微微抬起身体，垂眼看着她，“应该还对你抱有着嫉妒吧。”
“……什么？”
“我嫉妒着你呢，楠木琹——”
少女的嘴角弯起，露出嘲讽的笑：“毕竟这个时候的我，还在想着怎么亲手毁掉你呢。”
“朝日，你在说什么呢？”
“所以呀。”
凑朝日说着，忽然伸出了手，那只小小的手握住了楠木琹的手腕。
游戏的存档界面，随着她这个动作再一次浮现在楠木琹的眼前。
黑发少女握着她的手往上移动，最后停在了某一存档上——【天台·吹风】。
“再次回档吧，楠木同学。”
凑朝日低下头，像猫一样用脸蛋蹭了蹭楠木琹惊讶无比的脸：“去我的家里，去我的日记里，把一切的真相……都找出来吧？”
“等、等等！朝日！你在说什么——”
凑朝日的动作停了一刻，而后用一种除非贴得亲密，否则无法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喜欢着你，楠木琹。”
那只包裹着楠木琹手掌的小手，最终用力向下一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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