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向笨蛋告白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但天可能一直下雨。
当楠木琹和朝日从网吧走出来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灰蒙蒙的街，楠木琹的心情就和这群灰蒙蒙融为了一体。
昨晚那句“哪怕是死，我都想要毁掉这种幸福的家伙”，开始像霉斑一样长在了她开始腐烂的内心里。
甚至楠木琹的心底还冒出了一小点点……对朝日的埋怨。
……明明可以像之前那样说些假话骗我的，用“莫名其妙挑战”糊弄过去的。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心里的小魔鬼左手一巴掌呼在了右脸上。
……傻孩子啊！是你自己求着人家说的！知道了人家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完美后，又开始后悔了？！渣女！
楠木琹用沉默表示了不置可否。
她只能揉了揉被自己扇痛的脸，拉了拉凑朝日的身体，让对方挤进自己买来的便宜雨伞里，向着电车站的方向前进。
目的地还没到，她们要去夏天的小樽。
函馆到小樽，坐电车的话，只需要换乘两次，现在离真正的胜利只差临门一脚。
可楠木琹却开始紧张了。
她回头再检查了一遍自己和朝日的打扮：黑色短袖、长裤、口罩。
除了像蘑菇一样缩头走路，应该就会不引人注目了吧？电车站应该也不会有拦人的警察？
渡轮上没有人查身份，夜行巴士上也没有人查身份，一路走过来，她们就跟两滴顺着下水道流走的雨水一样无人在意。
现在，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琹姐你和朝日穿的像两嘉欣。】
“嘉欣是什么？”
幸亏还有着观众陪伴着楠木琹，让她那压抑如天气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我们这边对一种帅气穿搭的评价。】
【5000円：琹姐，他在骂你和朝日“装B”。】
“……你们这次连损人都变温柔了，是在可怜我吗。”
【对。】
“谢谢你们。”
……
函馆站的检票口前，人不多。
早班的通勤族已经走光了，剩下的都是休闲而来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在手机上研究下一步的路线图。
楠木琹拉着朝日混在这群人里，慢吞吞地朝着检票口走。
本以为低头就可以糊弄过所有人，却没想到抬头就会与人一见钟情……
楠木琹刚想要抬头跑向检票口。但她的视线先一步锁定了两个穿制服、站在检票口的警察。
是一男一女。女的手里拿着手机，男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两个人有时交头接耳，有时又抬眼扫一下过往的行人。
……哦，原来在这等着我啊。
楠木琹逐渐理解了一切。
“……？”女警察抬起头，看向了她们的方向，用手机对比着什么。
“嗯。”男警察点了点头。
然后就两个人一起的朝着她们走来。
楠木琹总觉得这个世界在和她作对。
具体表现为：每当她感觉自己幸福了一秒，生活就会绕到她背后，一脚踹向她的屁股，再弯下腰对她耳朵吹气：“我逗逗你呀，真以为自己是主角了？”
比如那次告白，又或者比如乐队解散……
再比如说，现在。
……完蛋。
当这两个字浮现于脑海的时候，楠木琹的身体就已经自动行动了。
她的手用力拽住了身旁那人的手腕，转身，撞开身后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叔，朝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跑去。
“等等！！”
背后传来了女警察的呼喊。
楠木琹没有回头搭理。
她拉着朝日冲出车站，冲过马路，闯了一个红灯，钻进了车站背后的居酒屋一条街。
清晨的居酒屋街空无一人，卷帘门全都拉着，只有昨晚的垃圾袋堆在门口发酵。
她拐进了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一直跑到巷子尽头，撞上了一面破旧的砖墙才停下来。
“糟糕，这下糟糕了……”
楠木琹的胸口剧烈起伏，口罩已经被她跑的过程中随便摘下丢弃。
她转过身，用力拍向朝日的肩膀：“你杀人了，对吧！朝日！”
眼睛瞪大，血丝开始蔓延眼白，喘息声里全是急切：“你把那个男的给杀了？对吧！”
她现在特别渴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一个简单的摇头，又或者一句“我没有呀”，再不济就算是那种看白痴发言的眼神。
……只要是否定的回答，什么样的反应都可以！
【琹姐……这波装聋子打哑巴真的不好使了，朝日没弑父是不可能的，你自己也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朝日十八岁了，按理来说杀人可以坐牢了，但是她爹一直长期家暴……最后的判决很难说的，没关系的楠木琹你尽力了。】
【回档吧。】
正如弹幕说的那样，一切都事与愿违。
朝日在楠木琹痛苦的表情下，还是点下了头：“杀了。”
明明杀人了，她的声音却一如往常般，和讨论“吃了多少面包”一样平静：“我把那个人用酒瓶敲死了。本来想埋掉他的，但他是太重了……我处理不好。”
“啊……”楠木琹的手无力滑下，“我们完了。”
她喃喃着，瞳仁已经涣散，手指却先一步动了起来，在眼前展开了那个熟悉的透明界面。
【玩家「楠木琹」的存档列表】：
【卡拉OK·真心话】、【天台·吹风】【体育祭·广播台】、【电话亭】……
一排又一排的存档点在她眼前排开，只要她现在伸出手指，一切都可以回归正确的原点。
楠木琹的手指抬起，然后她就隔着这层半透明的存档界面，看到了朝日的眼睛。
黑色且湿漉漉的，却无时无刻都在呼唤喊着：“我好痛啊、为什么始终没人能听到我的求救声？”。
……说好一起逃跑的，现在她要自己溜走，回到安全的过去，只留下这周目的朝日，一个人站在小巷尽头等着警察过来。
十八岁在日本杀人是可以判刑的，情节恶劣的话可以触及死刑。
楠木琹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被人当面大骂“变态”的时候一样。
天旋地转，视线全黑，整个人都在不断往下坠。
等她再次恢复视野，崩溃的感觉已经让她的嘴巴自己张开：“凑、朝、日……我们完蛋了。”
“嗯。”
“不、是你完蛋了！他们很可能……会把你当成诱拐我的诱拐犯！”
“我知道。”
“能不能……来点害怕的情绪啊。你是不会害怕吗？”
“嗯。”
依旧是冷漠的短句。
楠木琹放弃了回档，双手撑着脑袋，倒退着靠上了身后湿冷的砖墙：“朝日啊……”
她的声音发抖：“……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你是真的爱我吗？你会亲我吗？你可以和我做那种事吗？
不、你只会说‘我喜欢你’吧？你就是骗子吧？你根本不喜欢我吧？你不会一直都在骗我吧？你只是一段——”
明明是夏天，蓝发少女却冻得浑身哆嗦，牙齿打颤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下去：
“我们完蛋了……朝日对不起，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我们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少女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冷汗，嘴巴却一句话没说完就接着下一句：
“我先去引开那些警察……你快跑！往远离人的那边跑，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把钱包给你，藏好……等我吧，等我想到办法……”
朝日就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这个笨蛋的胡言乱语，有些无奈地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听过对方在广播台上的自白，也已经知晓了对方溃败不堪的过去。
更明白这个从来没被谁好好爱过的孩子，对于“失去爱”这件事的恐惧，比失去生命还要大。
……如果要向这样的玩家告白，那就得用极端一点的举措来赋予对方勇气了。
所以朝日行动了，她向前走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步伐不带停息。
“……你不要往前走了。”
楠木琹还在后退，她把双手抱在后脑勺上，弓着背：“我说了我去引开警察……你快跑啊？！”
但她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退无可退。
于是，她那些叽里咕噜的废话，就被踮起脚尖、一把勾住了她脖子的朝日全部堵回了嘴里。
吓得少女的瞳孔放大，脑袋一片空白。
这一刻，她从没这么后悔过自己刚才流了眼泪，泪水模糊的视野让她根本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
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急促地顺着自己的脸颊往上爬，吹在她的睫毛上，把眼下的泪珠吹得也晃了晃。
这样的行动，可以赋予人勇气，也可以堵住一张嘟嘟囔囔又停不下来的嘴。
【指令：所有人保持嘴角下弯。】
【抱歉，指令市区。这实在太难了。】
【琹姐你牛大了。叽里呱啦一大堆车轱辘话，人家懒得听就直接亲你了。】
【说一大堆麻烦话……会被人……（记笔记）。】
【5000円sc：播放one last kiss】
“……”
终于，朝日松开了勾着楠木琹脖子的手。
她淡定地后退了半步，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巴：“我还可以说出——我爱你。”
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楠木琹：“去做吧，楠木琹。”
“……”
楠木琹则是抬起一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她现在知晓对方的“唇釉”是什么味道的了。
凉中带湿，又甜甜的。
“我知道了。”
这样子说完的楠木琹，拥着自己平静下来的心跳和声音，放下手，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在那里，两个穿制服的身影已经追了过来，正站在巷口向里张望。
楠木琹慢慢地走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可以殴打全世界的勇气，理智也重新占据了脑内的高地！
某个让她愤怒的问题也在这时浮出脑海：
……究竟是多么伟大的人死了，才能掩盖掉一个孩子被摁在地上打的痛苦求救呢？
楠木琹想不明白很多问题，却从未想过去寻求解答，唯独这个问题她必须去寻求一个答案。
——为什么被酒鬼虐待的孩子，喊了那么多年却没有一个人听见！而那个酒鬼死掉的尸体，却能吸引到这些穿制服的豺狼！
……我完全搞不懂啊！
所以她打算带着这个搞不懂的问题，去问一问这两个来抓人的家伙。
满怀怒火的少女，走至巷口，然后张开了双臂，拦在两个警察面前：“为什么你们要找过来？”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却没有害怕后退：“为什么要来找朝日？明明那个人就是个人渣！这种连税金都交不起的人死掉了……对我们这个国家来说还算是好事吧？”
“所以我是不会让你们过去的！你们别想绕过我，去抓走朝日……”
女警察与男警察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比想象的要糟糕”的眼神在空气里交换了一下。
最后还是女警察举起手机，把屏幕上的照片与眼前这张哭花了的脸对了对。
确认无误后，对方才抬起头，用一种对待精神病的小心翼翼语气开口：“楠木小姐。一个人的离家出走，也是会让爸爸妈妈感到担心的。”
“什么一个人？！我有朝日陪——”
“赶紧回家吧。至于你的身后——”女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抚性地说了下去：“不是空无一物吗？”
“……什么？”
闻言，楠木琹下意识地回过头。
巷子的尽头只剩下了砖墙，至于刚刚朝日站着的地方？也只剩下一小滩积水。
……空无一物。
“凑朝日、呢？”
楠木琹的声音又一次溃败。
“不可能！朝日她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她刚刚还跟我一起跑进巷子里，她刚刚还站在那里，她刚刚还亲……刚刚还给了我勇气啊！”
她脸上的不可置信还未消退，就转回头来，指着两个警察：“不对！你们休想骗我！想引开我的注意力是吧？！朝日她只是先跑了！才不是——”
“……您在说什么啊。”
似乎是受够了她的喋喋不休，男警察扶住额头，大声打断了她：“我们从车站一路追到这里，自始至终都只看到了您一个人。所以请您——”
“配合我们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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