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人嫌狗厌的家伙们

外面的雨好像下起来了。

雨点敲打着后台的棚顶，声音由疏转密，最后彻底连成一片。

喧嚣声也渐渐散去。

楠木琹头顶那些坐在后台棚顶看台，正兴致勃勃讲着老师同学坏话的女孩们，也发出一阵惊呼，不知为何离开了座位：

“那边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玲子她给我发Line了，说那边有个有趣的超级好戏看？我们先走吧！室外活动都取消了，还不如去看看呢！”

杂乱的脚步声从她头顶跑过，又涌向远处，像是退潮后跟着海浪一起退回大海的海蟹。

【1000円sc：下雨了，楠木琹（马头）。】

【der包帮我播放《雨爱》。】

“还下大了，”楠木琹从主席台后方钻了出来，摊手摸了摸棚子外下落的雨滴，“这雨。”

环顾四周，她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操场。

跑道上还散落着接力棒，铅球足球都滚在了场地中央，应援用的喇叭放在草地上，这些都无人认领。

几百号人的体育祭会场，就跟开了扫荡一样，人直接被一键清空了。

“……朝日到底是怎么做到引开人群的，好厉害啊。”

楠木琹只能用感叹句来回应凑朝日的强大。

这已经不是引开了，这是搬空操场！

【主播，朝日老婆怕不是在那边搞什么大新闻。】

【臭朝日一个人吸走全校人流量，可以出道当学园偶像了。】

“你们说的太夸张了啦，只是因为她是我信任的朝日罢了。”

【主播你是不是有点恋爱脑了？你被这鬼女人害了呀。】

“她怎么可能会害我呢。”

楠木琹踩着台阶，走上了广播台，准备先办正事。

播报台里果然空了，广播部的部员也消失不见，只有话筒孤零零地立在桌上，以及，适时弹出的选项——

【关键剧情，请做出选择。】

【①，将心比心，以友人的姿态，向朋友“出口华恋”坦白自己的想法。】

【②，只是普通的道歉……吗？】

楠木琹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她应该选②。

毕竟这只是个游戏。她没必要对游戏角色太过上心。

但，凑朝日的话却在这时浮上了脑海。

——怜悯是人最大的傲慢。

……那共情是不是就是人最高尚的谦卑呢？

楠木琹试着代入了一下出口华恋的处境。

……被人忽略了。

这种感觉她其实懂的。

当年那句“楠木琹是个喜欢女生的家伙”传遍全校之后。

因为那些人忌惮她的家事，她迎接的虽然不是挥舞的拳头，却是某种更高级的霸凌：

先是流言蜚语过境，然后就是被人忽略的冷暴力。

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

除了错误会被无限放大之外，做什么动作都没有意义。

打招呼没人回，多人活动自动跳过她，就连她的桌子都会被人悄咪咪得挪到离所有人更远的角落。

……作为这种人嫌狗厌的孩子吗？那就稍微理解了。

楠木琹双手撑在桌台上，深吸一口气，摆弄了一下麦克风：“天生我才没有用。”

【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章鱼主播。】

【这时候还在犯蠢整节目效果吗？有点敬业了琹姐。】

“总之意思大差不差，反正该我展示了。”

她拍了拍麦克风，确认声音可以传遍了整个校园后，就把嘴巴凑了上去：“出口同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

“我是楠木琹。对，就是那个你所认识的楠木琹。”

空旷的操场只有雨在哗啦啦得下，回应楠木琹的只有她自己被扩音器放大的回音。

楠木琹继续说了下去：“趁着现在没人，我说点自己的事吧。”

“我喜欢女生。”

“中学的时候，我搞过乐队，当过主唱。那时候我喜欢上了乐队里的吉他手，借着真心话大冒险的势头告了白——

结果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我喜欢女生。”

“乐队散了，学校也不敢上了。现在想想，也不全怪别人，是我一厢情愿地觉得对方和我是同类，然后亲手搞砸了自己的音乐事业和学业。”

“从那以后我就想，与其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干脆被当成空气。”

“但是啊，出口同学。”

“被当成空气的感觉，其实一点都不好受吧。”

“明明就站在那里，却被人刻意忽略。明明大声说了话，却无人回应。

到了最后连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不存在比较好？”

“……我懂的。因为我也是那种人嫌狗厌的孩子。”

楠木琹握住了话筒，张大嘴巴，放高音量：

“但是！我！不！希！望！你消失！！出口华恋！”

“你还存在着！存在于我这个‘挚友’的记忆里！”

“你应该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里！！”

“所以，拜托了！”

“回来吧！出口华恋！！”

最后的话语落下，一切都归于平静。

楠木琹则有些尴尬地捂住了脸。

……好羞耻。

用全校广播喊这种话，比在直播间念发癫sc还要羞耻一百倍。

【《旧事重提》呀。新粉可能不知道，但我们琹姐确实是顶级小女同。】

【爱上直女是你的宿命，主播。我心疼我的爱播，毕竟我也爱上过直女。】

【突然走正剧热血向，我反而不适应了。】

“当时根本不是爱吧，”楠木琹的声音闷在自己掌心里，连呼吸都沉闷着，“只是当时太过孤独，想要找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孩子……”

她有些尴尬。

……虽然，那些npc对这种事应该并不在意，台词库里估计都没有“歧视”这个词条。

只不过。

……朝日，是不是也会听到呢？

虽然只是个程序，按照设定跑下去而已，但对方听到了这些，会不会脱离点剧情设定，突然对自己产生点别的什么看法呢……

楠木琹稍微缓了一下呼吸，就悄咪咪地裂开指缝，向外看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

灰蒙蒙的雨幕里，一道金色人影正朝着广播台狂奔而来。

正是那位消失的孩子！那位被神隐了的出口华恋！

此刻，她跑得毫无形象，皮鞋踩着草场水坑，耀眼的金发早就湿透，正湿塌塌地贴在她模糊的脸上。

……果然出来了，出口同学。

楠木琹放下手，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她甚至还有闲心开始盘算之后的事。

自己整了这么大的一出动静，用全校广播坦白了自己的少女心事。

按照gal剧情发展的尿性，她操纵的主控接下来一定会被全校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最后被孤立的吧……

……不过，能陪朝日一起再疯一把，被鼓励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她还是不知道，朝日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全校的人都吸引走的。

冥思苦想却摸不着头脑，想不通的事，楠木琹选择了不想。

因为出口华恋已经冲上了台阶，逼近至她的身前。

她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金发少女脸上的表情被下落的雨珠映衬得有些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息，跑的途中应该还喝下了不少雨水。

对方这副扭曲的表情，其实是惊恐的意思。

楠木琹却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她笑着朝着跑上台的出口华恋伸出了自己的手：“出口同学，欢迎回家。”

“楠木琹！”

出口华恋没有握住这只手。她一把抓住楠木琹的手腕，美甲剐蹭着楠木琹的肉。

而后用哭一样的表情，用尽全力嘶吼着：“快！！跟我过去救救她啊！！熊猫！她要从天台上跳下去了！！！”

“熊猫？那是什么？”楠木琹有些不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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