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panda
让我们把指针稍微往回拨一点。
将时间拨回到雨水还藏匿在云层里，出口华恋还在神隐的时候……
体育祭的操场边，出口华恋正被人流推搡着走。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人注意到她。
顶多有几个倒霉蛋被她绊到脚，低头骂一句“哪来的石头”。
出口华恋进入操场后，就直奔体育祭拔河的项目。
拔河算得上她最喜欢的运动了。
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个可以参的活动。
就比如说，她可以悄悄藏在红组团队的队伍末端，偷偷抓住他们的绳尾，跟着他们一起向外用力拔。
又在红组团队即将获得胜利时松手，跑去蓝组团队那边拔河。
最后再看着红组队员失魂落魄的表情，和蓝组一起抛下垃圾话。
……虽然没人听得到。
之后的事情就很无趣了，因为雨已经开始下了。
雨势由小变大，广播里也响起“室外活动暂时中止”的通知，人群哗啦一下涌向教学楼，出口华恋也跟着被裹挟出去。
……根本没有熊猫，根本没有楠木琹，根本什么都没有。
她焦躁地用力踢踏操场草皮，把一小块泥巴踢飞：“骗子……凑朝日真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
就在她准备随着人群进楼避雨时。
某段令她好奇的对话，从旁边的人堆里飘了过来：
“那边的教学楼天台上，好像有头熊猫要跳楼唉？”
“真的假的，我们学校天台有熊猫？你还不如说有个奥特曼或者假面骑士呢。”
……对啊，怎么可能会有熊猫。
出口华恋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可她还是本能地凑近了那群人，就着心底潜藏着的不好预感继续听了下去：
“不是真熊猫啦，是穿玩偶服的学生？听说好像是个女孩子。”
“搞什么啊，博眼球还是恶作剧？难道是Mr.Beast来我们学校做‘穿玩偶服大众眼皮下跳楼奖励100w美金’挑战？”
“我猜是为情所困……”
后面的对话，出口华恋听不下去了。
——熊猫要是没有！我就不会出现了！！
恐慌感，开始顺着她的脊背蔓延爬至她的每一根神经。
出口华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着教学楼方向狂奔，双腿比那些参加接力比赛的学生迈得还快。
就算是自己的金发被雨淋湿，也毫不在意。
……【神隐】这种时候倒是很好用。
当她穿过手忙脚乱的老师、挤开越聚越多的人群时，依旧没有任何人拦她。
她顺理成章的站在了第一排人群，抬眼望去。还真就看到了一只正坐在天台边缘的大熊猫。
完蛋了。
这是出口华恋当时脑海里仅剩的想法。
但不等她着急，那个沉寂的体育祭广播声却又突然响起。
紧接着的熟悉女声穿透了雨幕，在混乱的人群中回荡开来：
“出口同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
是楠木琹的声音，但出口华恋没办法去集中注意力聆听，因为此刻的人群那杂乱的声响，已经模糊了她的听觉。
同学们在交头接耳：
“这时候还有人捣乱耶？”
“好像是三年B班的楠木同学……话说出口同学是谁来着？”
“B班有这个人吗？有点印象，但不多……”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是我们班那个辣妹！”
老师们则在焦头烂额：
“天台的门被堵死了，得多找点人撞开……那只熊猫到底是哪个同学啊？”
“人太乱了，根本没办法统计，让学生们回教室的话，这群学生也不听！”
“真是的，怎么还有学生趁乱动广播……本田，那是你们班的楠木同学吧？快去找个学生把她带下来……”
出口华恋的脑袋还在仰着，眼睛紧盯着天台上那团黑白，脑中一片焦急。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下意识地回头。
她就看到了年轻的保健老师本田，对方此刻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她身后。
伞沿的雨水滴滴答答得滑落，本田的眼瞳里，还清楚地倒映着出口华恋此刻狼狈的表情：
“出口、同学？能麻烦你，去把广播台上捣乱的楠木同学带走吗？”
“……”
……看到我了，还被拜托了，证明我的存在感回来了。
出口华恋突然明白了凑朝日口中那句“楠木琹会帮你解决不可控超能力”是什么意思了。
也明白了，凑朝日为什么会说体育祭有熊猫表演。
只是，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表演啊！
出口华恋的心跳加速，胡乱张嘴应下：“……好好好好的！”
说完转身就跑，逆着人流，朝操场广播台的方向冲去。
……
“回来吧！出口华恋！！”
天台边缘，朝日正在晃动着双腿，看着下方的人群，顺带听完了楠木琹的自白。
……原来如此。
她勉强可以推断出对方现实里的生活处境和想法了。
……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朝日轻轻叹了口气，她突然也有了点跳下去的勇气。
说不怕坠楼是假的，人对死亡有着本能的恐惧，即便她不会摔死，即便她已经死了两次。
但她却有着不得不跳下去的理由。
……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注定要受罚，那就用一个更大的错误去掩盖它。
就比如说，一个擅自动用广播台的学生，和一个从天台跳下去的学生，比较一下哪个问题更大呢？
答案显而易见。
——“自爆卡车”的打法还是太好用了。
朝日突然理解了苦力怕为什么要炸房子，也理解了伏黑惠为什么动不动就“由良由良”，以及祐天寺若麦为什么要炸鸡团。
因为自爆是真的有用啊！
身后的天台门还在砰砰作响，门外传来老师们苦口婆心的喊话：“同学同学！不要跳哇！生命可贵！”
不过他们怎么敲都是没用的，那扇门已经被朝日堵死了。
“好多人啊。”
朝日又低头数着楼下的人头。
基本上全校师生都来了，人群跟秃鹫闻到尸臭一样聚拢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和上方的乌云形成了照应。
只不过，还有个最重要的人还没来呢。
这样想着，朝日又向着更远的方向望去。
雨幕的尽头，一颗蓝色脑袋终于挤进了人群，正被一个金色人影拖拽着，跌跌撞撞地冲到楼下。
……来了。
看着两人狼狈奔跑的样子，朝日那种临死的悲伤心情，突然好受了些许。
她慢慢、慢慢松了松搭在天台边沿的爪子。
……
“熊猫！”
楠木琹是被出口华恋硬拽过来的。
她挤开人群仰起头，视野里就闯进了一团坐在天台边缘的黑白。
心底的小树摇摇又晃晃，哗啦啦地掉叶子，那个早就埋好了的不安感终于在此刻落实。
【琹姐，熊猫不会是朝日吧？她不会要以头抢地肘击水泥地？】
【应该不会，这又不是重口g向的gal，摔成肉泥了琹姐还播不播了？】
“是的，她一定不会跳的。”
楠木琹听见自己是这么回答观众的。
只是紧张的声音和振动耳膜的心跳，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周围全是攒动的伞和高高举起的手机。
有老师抓着扩音喇叭喊“不要冲动”，也有学生兴奋地录着视频：“发送到黑X一定能爆火！要不还是在Tiktok开个直播吧……”
雨越下越大，大家早就拨通的救援电话，却还没呼唤到救援的警察。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里，人群忽然让开了一个小口。
是西园寺葵，她从跟班踮着脚撑起的伞下，主动走进了雨里。
——跳楼吗？无所谓，我会出手。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
“听好了。”
西园寺葵仰起头，盯着天台上那团黑白，动用了自己的能力：
“【那边的熊猫，不要跳下来，给我转身钻回护栏的那边去！】”
说完之后，这个趾高气昂的大小姐就双手抱胸，转过了身。
不再看天台。
准备迎接全场的欢呼。
结果，她等来的是——
“跳了！真跳了！”
“熊猫君松手了！哇！！”
“要死人了好可怕！”
人群更进一步的躁动。
……欸？什么叫跳了。
除了死物之外，她的【催眠】，应该是无人可以拒绝的才对啊？
西园寺葵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尝试转身，去看那只坠落的熊猫。
但她刚挪动一个脚尖，动作就被暂停了。
因为楠木琹的大喊，已经在这时响起：“给我停下！这里不过是个游戏世界！一切都是假的啊！！”
时间被暂停了。
雨珠悬停在半空，人群的惊呼也戛然而止。
撑伞的手、举着的手机、兴奋或害怕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这个惊恐的瞬间。
唯独，熊猫还在下落.
“停下来啊！”
没有任何作用，熊猫还是穿过静止的雨幕，顺带撞碎这些悬浮在半空的雨珠。
“停下来！停下来啊！！”
【1000円sc：发生什么事了？？？】
【琹姐！我不敢看了！】
【5000円sc：等等等等这什么超展开。】
弹幕在楠木琹的视野里刷屏，可她已经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噗通……
最后是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为句号，终结了这场时停的闹剧。
楠木琹的呼喊止住了，世界的时间又开始流动。
雨声、惊呼声、喧嚣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这熊猫到底是谁啊？昨天山手线还卧轨了几个呢，今天我们学校就又死一个，真讨厌啊这群给人添麻烦的家伙，我们国家的自杀率都因为他们大幅提升了。”
“死了吗？那我们可以放假了吧，我刚好不想期中考耶。”
“……我爸妈交的税金都进理事长钱包了吗。天台门不锁就罢了，防护栏这么容易破，到底有没有好好维护啊。”
摔在地上的“熊猫”，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抽搐了几下。
而后就像是发生了医学奇迹般，竟然动了起来。
她抬起四分五裂的熊猫头套，一下就锁定了楠木琹的方向，抬起爪子就扒着积水往前爬去。
——已经摔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向我爬过来？
楠木琹的脑袋晕眩着，她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熊猫人也终于意识到，爬好像没有走的快，终于选择颤抖着站起了身。
又摇摇晃晃地抬起爪子，摘掉了头上那顶摔得稀烂的熊猫头套。
露出了里面苍白无比的脸。
被雨水泡开的黑色染料，正顺着凑朝日的额头往下淌，淌过她紧闭着的右眼，淌进她的嘴角。
朝日伸出舌尖，舔了舔那些没有任何味道的黑色液体，又将其吐掉，笑了起来：“我是panda哦……”
她睁着的那只左眼扫视一圈，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那张惊骇的脸。
“楠木同学。”
她抬起爪子，覆在自己紧闭的右眼前，朝着楠木琹的方向，比了一个剪刀手：“我是摔不死的。”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试着推我下去一次……”
而不等捂着嘴巴的楠木琹做出任何反应。
“你怎么还会活着！你不应该死了吗？！”
一道惊恐混杂着暴怒的咆哮，在人群后方响起。
酒气先到，人随后至。
人群像躲避污物般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位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像头发狂的野猪般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是家长志愿者区的那个男人。
楠木琹认得对方。
邋遢男人用肩膀撞开了发着呆的楠木琹，冲向了无人敢上前的熊猫坠楼地，一把拽起熊猫少女的手臂。
唾沫横飞，像个癫狂的疯子般说着酒气冲天的话语：
“我没给你交学费吧！为什么你还要来上学？为什么还要纠缠我！是不是你把我的事跟你老师说了？你就不能听话点吗？就不能不要给我添麻烦吗！！”
被拽着的凑朝日没有挣扎。
她瞪着睁开的左眼，死气沉沉地看着眼前咆哮着的中年男人。
同学的嬉笑、男人的咆哮、老师们的窃窃私语、雨点砸落的噼啪声——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楠木琹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看着那个被拽着手臂兼大声斥责、表情却依旧无所谓的凑朝日。
双腿先于大脑，自己迈动了起来。
“给我——”
“放开朝日啊！！”
蓝色身影在大雨中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狠狠撞开了那头咆哮的野兽，救下了身着搞怪玩偶服的公主。
野兽踉跄着摔进水洼，挥舞着拳头责骂得更加卖力：“……你又是哪来的混蛋！你知道这个家伙有多糟糕吗……不可理喻！！
为什么你们所有的人都这样不可理喻……我活的这么糟糕都怪你和这个混蛋啊……”
——不可理喻的是你吧！明明朝日都摔下来了！你作为朝日的父亲，居然能垃圾成这样！！
楠木琹没空理他。
她伸手捏住那只湿答答的熊猫爪子，看着黑发少女被黑色雨水淌花的狼狈脸颊，喊道：“我们快逃跑吧！！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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