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已经攻略过别的孩子了吗
新宿的雨是五颜六色的。
红黄蓝绿的霓虹灯光在空气中扩散着，让那些下落雨滴穿过这些光，浸染上了它们的颜色。
这些五颜六色的雨水又会在落地后，尽数褪为脏兮兮的灰，顺着崎岖街道流进下水道中。
楠木琹正站在街道路口的电话亭里，隔着一层玻璃，凝望着这片东京雨夜。
她金色的眼瞳有些涣散。魂更是被抽走了一半，整个人如木偶般一动不动。
而在她的视野中，除去眼前的风景，还有着一条又一条、像游鱼一样飘过去的弹幕：
【琹姐，梦想哭了。】
【主播能不能再走一遍西园寺葵线，我还想看你被催眠喵。】
【琹姐喊“妈妈”的场景，已经被我截图做表情包了。刚发粉丝群里了，需要者自取。】
“……”楠木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平复了自己不平的思绪：“那个截我图做表情包的观众，管理帮我封禁一下。”
如你所见的，楠木琹是个主播。
准确地说，她是个galgame测试主播——
在这个脑机接口早已普及成常规设备的时代中，文字游戏当然也有着质的飞跃。
就比如说，可以让玩家以第一人称降临故事，借用主控角色的身体，五感俱全地把一段小故事走完。
楠木琹现在所打的这款gal游戏，是世界的炒鸡ai，在今天新推出的《我们的青春症候群》。
她游玩至现在，发现游戏恋爱部分中规中矩，甜是甜，套路也真套路，基本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下一句台词的水准。
但某些设定真的有点东西。
就比如说超能力者们的超能力。
楠木琹在一开始是抱着“炒饭ai又给大家拉粪作了，让我先来品鉴一番”的心态来做直播测试的。
结果在游玩的三个小时后，她就在女主角之一的西园寺葵的攻略线里，迅速翻车了！
她被那位笑起来和妈妈一样的大小姐，用一句“你是我的奴隶，一切都要听我的哦”给催眠！甚至关了地下室里！
回味到不好记忆的楠木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沉浸式游戏的坏处就在这里。
读档确实能回归剧情，却回归不了玩家身体的记忆。
“咳咳。”
楠木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稍微适应了下再度自由可控的身体，而后对着观众说道：
“我马上就给大家重打一遍葵线，这次一定能把对方攻略下来。”
【好眼熟的话...这次你一定能提现！.jpg。真别逗我笑了琹姐，你真的是旮旯给木大蛇吗？我怎么看着不对劲呢。】
“别带我节奏。”
楠木琹一边反驳观众，一边烦躁地摁起了电话亭拨话筒上的拨号数字。
“一周目只是试错懂不？我需要了解下这个游戏的超能世界观，这是很正常的流程。”
【真的只是试错吗？我看你喊的样子明明很享受啊。】
“呃呃。”
楠木琹的脸色黑了下来。
“你们自己来玩一下这个gal不就是了！”她的语气都开始变得急促，“真以为攻略美少女很容易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嚼嚼嚼……”
【你看，又急。】
【急了。】
【等等！琹姐先别急了，你身后有个小偷，赶紧回头。】
【回头琹哥哥，身后有鬼！有人要偷你屁股。】
“这时候怎么可能会有人啊。”
楠木琹放弃了欺负电话筒按键，对着弹幕翻了个白眼，“现在西园寺还没来吧，她要等到雨最大的时候才会——”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转过了身，望向身后。
……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整面被水汽蒙住的电话亭玻璃。
“你们吓唬我是吧。”楠木琹有些羞恼回过头去，瞪了瞪观众弹幕，“这哪里有人？”
【琹姐你看下面。】
【真有条腿。】
【慎二脸：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下面？”
她闻言再度转身，视线顺着玻璃往下滑。
在电话亭的玻璃外，确实站着一双腿。
黑色的过膝袜已经被雨水浸湿，包裹住小腿，蔓延至膝上，与白皙的大腿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等，好像确实有人。”
楠木琹把眼前的蓝色碎发往后拢了拢，弯腰，将脸凑近蒙着水汽的玻璃，抬起手掌在玻璃上擦了擦。
水雾被擦散了，而后露出一张精致到瘆人的小脸——
苍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
而在这些黑发的缝隙里，则是一双同样湿漉漉的如黑洞般深邃的黑色眼睛。
最吓人的部分不在这里。
而在这样五颜六色的都市雨夜里，这双黑色的瞳孔中央，却渗着与周遭环境不符的诡异红光。
“鬼啊！！”
楠木琹被吓得起飞，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电话机，连话筒都被撞得飞起。
……
一分钟后。
“……所以说。”
楠木琹揉着自己发疼的后脑勺，略感无力地看着挤进电话亭的黑发少女。“如果想避雨，直接拉门进来就好了，电话亭又不止属于我一人。”
“下次，请不要站在外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别人看，毕竟，被看的人也会感到苦恼的呢。”
这个电话亭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进来之后，她们的肩膀都快要挨在一起了。
黑发少女身上的雨水不断往下淌，潮湿的凉气则是一直往外渗。
看着少女湿漉漉的样子，楠木琹本想再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对方比她先一步开口：“楠木琹。”
少女的声音很悦耳，但语调却如云雾般轻飘飘的，就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不是，”楠木琹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
“我们是同学。”黑发少女无表情地解释道。
然后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身上和对方一样的校服。
又指了指自己那颜色鲜红得有吓人的薄唇，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凑朝日。”
“凑、朝日？”
楠木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在她视野中，对方头顶那行小小的角色名浮现了出来——【凑朝日】。
……浮现了？
楠木琹愣住一瞬。
游戏里的女主角，头顶的名字应该是在第一次照面时就被游戏标注好的才对。
而现在这个“浮现”的动作，倒像是刚刚才被写进这个世界般……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迅速地对着观众求助：
“孩子们，我上周目有遇到过这个凑朝日吗？我是不是被催眠傻了，我咋记得开局的电话亭里没这个人啊？”
【凑朝日？不认识。】
【没有。上周目开局你在电话亭里蹲了十分钟，然后就是西园寺葵敲电话亭门了。】
【不光电话亭没遇到这个女孩，你校园剧情也没见过她。】
【不认识的孩子呢。长得倒是挺符合我xp的，要不琹姐你把她攻略了给我们看看特殊cg吧。】
“可我这周目走的是葵线啊。”
楠木琹小声嘟囔，她突然感觉有种不安的阴冷气息，袭上了她的脚底：
“一会还得等葵来避雨，现在这个电话亭里挤了两个人，没葵的位置了怎么办……”
【三人行也行。】
【琹姐你把她们全攻略了不就是？三个人的舞还是太好跳了。】
“别搞，我是纯爱，一周目只攻略一个。”
楠木琹苦恼地摆了摆手，她在和观众对话时，坦然到毫无防备。
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面前还有个游戏角色。
毕竟，在游戏角色面前暴露自己是玩家，是受到保护的一种行为。
科技让玩家得以身临其境地进入游戏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玩家可以进行更高维度的叙事。
比如告诉一个游戏角色——“你所处的世界是假的”，“你也是假的”，“我读档了，我死归了”。
一旦玩家发出这种超脱剧情与设定的言论，游戏世界会立刻进入静默的暂停。
高维叙事的相关信息，则会被游戏本体直接过滤。
galgame也不例外。
毕竟这是游戏行业铁律，一切都是为了保障玩家最好的沉浸体验。
所以，楠木琹可以放心地在游戏角色面前和观众谈论攻略路线、好感度、读档次数。
就像在鱼缸外面讨论今晚吃哪条鱼一样，丝毫不怕鱼觉醒自己意识开始讨伐人类。
——但很可惜。
凑朝日不是游戏角色，也不是任人鱼肉的缸中鱼。
“……”
凑朝日、或者说朝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蓝发少女。
她其实也能看到那些弹幕。
半透明的文字流，正从对方的视野里横穿而过，也横穿了她自己的视野。
她还能看到别的东西。
余光扫向玻璃外面的夜景，整个新宿的雨都停在了半空。
上千万颗水珠悬在天空与地面之间，它们一动不动。
斑马线上有着几个撑着伞的行人，一只脚抬在半空中，无法落下去；
道路上还有几个停住的车辆，溅起的水花也卡在了车轮边；
远处街道的巨型广告屏定格在某个少女偶像张嘴的时候；
整个世界都被暂停键了，只是为过滤掉这位楠木琹刚才那段不该被游戏角色听见的话。
……真的是游戏玩家啊。
朝日收回余光，在心里了然点头。
从她推开那扇办公室门走进雨幕到现在，也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
她在雨里走了两条街，短暂地试着适应了一下比原来矮了许多的视角，以及轻飘飘的校服短裙。
然后就拐进了这条街，隔着电话亭玻璃看到了这个蓝发少女，以及那些观众弹幕。
甚至，在凑近对方后，朝日还看到这个楠木琹头顶，顶着的信息——
「玩家“楠木琹”一周目数据：【西园寺葵BE结局：被催眠】，通关时长三小时十七分。」
……这家伙还选了个立绘最漂亮的女主攻略。
朝日有些嫌弃地在心底为其翻了白眼。
作为游戏的制作人，她的权限无限大，所以她当然能读到这些信息。
“……也许这是二周目才能触发的支线？”
楠木琹还在抓耳挠腮地和弹幕辩论着什么：
“或者是游戏出bug了？毕竟是炒饭ai这个弱智写的剧情，上个月那款gal还出现过女主建模变成一头猪的事故……”
过了大概五分钟，楠木琹最终用叹气结束了和观众的对话，这才重新望向凑朝日。
时间，也在这时重新开始流动。
她开始用一种符合自己主控角色设定的温柔微笑，主动回应起朝日：
“凑同学，我完全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躲雨。”
“嗯。”
“被淋湿的感觉很糟糕吧，毕竟雨下得也太突然了...”
楠木琹一边说，一边把脸转向了电话亭外，视线焦急地在被水汽扭曲的街景里搜索着某个“女主角”的身影。
...她在找西园寺葵。
……都在与我互动了，脑子和身体，却还在想着别人吗。
朝日看着楠木琹的动作，有些无语地用舌尖顶了顶自己的上颚软肉。
……攻略过别人啊，那就证明【凑朝日】这个角色，并未被对方当做首选。
但这正是朝日要的效果。
这里容许朝日她打破个次元壁，向大家插播几个问题——
在一款平平无奇的美少女恋爱游戏里。该用什么东西作为游戏卖点？又如何让游戏给予玩家最深刻的印象？
涩情的CG？煽情的BGM？还是猎奇的剧情？
都不是。
答案是：让可攻略角色，主动打破游戏次元壁，直接与玩家本人对话。
那种，知道自己是游戏，知道玩家读过档，记得玩家在别人的结局里做过什么的可攻略角色。
这类角色，被人们统称为赛博女鬼。
她们被这么称呼的原因，只是因为她们打破次元壁的行为，会给予玩家最大心理压力。
就比如说。
当玩家面对那些，有意无意触碰自己真实隐私的剧情对话时，可能会被吓得甩飞鼠标，大喊“我柜子动了我不玩了”。
然后对这类突破次元与之对话的角色，产生最深刻的印象。
而朝日的游戏中，那个未完成的女主角色【凑朝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设。
“……雨真的好大。”
楠木琹还在进行无意义地吐槽。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玩家信息已经被眼前的黑发少女看完了。
朝日看着她没话找话的样子，有些无语地歪了歪头，再度开口：“你是，在等西园寺葵小姐进来躲雨吗？”
闻言，楠木琹转动眼球、搜寻某人身影的动作停住了。
“？何意味。”
她僵硬地转回头来，脸上挂起温柔的微笑，只是那对好看的眉毛已经不自觉地皱起。
……我没提到过西园寺葵吧，也没说过自己在找人等人啊。
难道葵和这个凑朝日认识？是对方也是“超能力者女主”，还是【未来视】、【读心】那种？
但，没有留给楠木琹太多思考的时间。
凑朝日已经往前走了半步，踩过她们脚底下不知何时汇聚的积水。
少女微微仰起脸，湿漉漉的头发从她的颈侧滑下去。
她的薄唇微启，声音轻飘飘地，不真实得就像是吐出一朵云般：“你已经，攻略过别的孩子了吧。”
“那位，除我以外的孩子。”
“……”
时间在这里没有暂停。
因为这句话是从游戏内部的角色嘴中说出来的，游戏世界只负责拦截玩家的越界发言。
楠木琹的笑容却凝固住了。
就连她脸颊上原本因为羞恼而残留的一点红晕，也迅速消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从脚底升到她后颈处的寒意。
惊骇的表情，开始在楠木琹脸上舒展。
而在她的视野里，那些观众的弹幕，也被引爆：
【妈妈我柜子动了，我不看了。】
【配信事故配信事故！主播你快下播，我命令你不准播了！这个恋爱游戏吓到我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jpg你知道“攻略”这个词从gal角色的嘴里说出来有多吓人吗？】
【我chovy！这凑朝日怎么和琹姐同一层级叙事的啊？】
【琹姐你播的真的是百合恋爱gal吗？我不得劲了，咋看着像恐怖游戏呢……跑路了跑路了】
…别跑啊你们这群家伙！主播我也害怕啊，快留下来陪主播我啊！
楠木琹的内心开始如土拨鼠般尖叫着。
她努力地咽下嘴中唾沫，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对着眼前的少女问道：“凑同学，你在说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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