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请允许我像雨水一样，渗透进你的生活
楠木琹一生后悔过两次。
第一次，是她在现实里放弃了大小姐生活。
跑去和一群女高中生组了商业乐队，并扬言要在缪斯女神的见证下、在武道馆的聚光灯下弹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结果乐队没撑到专辑发布就就地解散了，武道馆没去成，违约金倒是欠了“168万日元”。
她则被迫过上了直播还债的生活。
第二次后悔，则是在这款《我们的青春症候群》里，她把主控角色取名成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并美其名曰：“增加代入感，可以体验被美少女直呼本名的快乐。”
现在，她就很成功地体验到了，被美少女直呼本名的“快乐”……
“楠木琹。”
名为凑朝日的女孩，又向前贴近了一小步，“你攻略，别的孩子了吧？那位、除我以外的孩子。”
楠木琹和对方的身体贴得更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的眼睛上有多少根睫毛，以及那根根分明的睫毛上所挂着的雨珠。
“凑同学，你在说什么呢……”
楠木琹下意识地避开与那双黑色眼睛的对视。
她感觉再多看一眼，自己的灵魂都会被吸进那片湿漉漉的黑色深水里，成为对方眼底的溺亡者。
她挪动脚步，往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了电话挂机。
退无可退。
不安全感如液体渗透纸巾般，慢悠悠地从地板蔓延上她的身体，爬到她的脖颈。
【老大老大！看你直播我真的好没安全感！我上次这么害怕，还是看别的恐怖游戏直播。】
【主播你不gal大神吗？这不来了个美少女逼宫你为什么攻略了别人，你赶紧微操一下攻略她啊！】
“你们以为我就很有安全感了吗？这gal角色在问我攻略谁唉！”
楠木琹对着观众大喊着，“这跟家里猫猫突然直立起来，张嘴问‘你在外面有别的猫了吧？’一样诡异。”
【凑朝日虽然长得很可爱，但说起话来有股死人的阴湿感，就连登场都跟个鬼一样站雨里盯着别人看。】
【你们别说了，我琹姐要被你们吓死了。】
“我是玩家，我是主播，我是玩家，我是主播……”
楠木琹却没有专注于弹幕，也没有专注于凑上来的凑朝日。
她一直在扭头，把视线集中在侧面的玻璃上。
再一次看着凝固的世界，嘀哩咕噜着可以暂停游戏的话语。
就像是重生者被人道破二世为人，持有系统者的系统被人看穿、顺带系统被魔改成宝宝巴士app——楠木琹感到了一种人类反向进攻三体人的荒谬感。
“玩这个游戏的测试主播不止我一个吧，就我一个在二周目遇到这种情况了吗？”
【老大，我d的其他美少女主播没有像你一样三小时就进二周目的，目前应该就你一个遇到了这种情况。】
【我在其他主播那没看到过这个凑朝日，主播也是碰到彩蛋了。】
“那就是说……就我一人撞鬼了！？”
楠木琹已经不敢想自己和凑朝日接下来的对话会多么刺激了。
凑朝日刚才敢问她“是不是攻略别人了”，那下一秒是不是就得从裙摆里抽出美工刀捅她了。
她用余光偷瞄了下身前的黑发少女，确认对方一动不动、好像也被游戏所暂停后，就继续征询起观众意见：
“孩子们，我觉得这个档出bug了，我想回档重启个剧情。”
【我觉得这个凑朝日说话挺有乐子的，比其他女主说话更出其不意，琹姐你先过一下她的剧情呗。】
【主播你不准回档，给我直面恐惧。】
“这样吧，允许我回档的扣1，不允许我回档的扣自己眼珠子。”
【自己眼珠子。】
【自己眼珠子。】
【自己眼珠子。】
“哈哈。”楠木琹看着满屏的“自己眼珠子”，有些释怀地笑了。
……起码有噱头，有流量。
而后，她一咬牙，转过头，重新面对起了身前的凑朝日。
雨点再次开始下落，如鼓点般击打在电话亭的顶棚上。
下雨声混杂在人声、鸣笛声里。
游戏世界，时间又开始了流动。
“我……”
就在楠木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脚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那滩积水。
脚底一滑，整个人向着后方的电话机倒去。
“欸？！！”
她的手在半空中乱抓，不小心拽住了凑朝日的衣袖，拉着对方一起仰倒，抱着对方一起瘫在了身后的电话机上。
“哐当”一声，话筒二度被撞飞。
对方湿透的衣服贴上了楠木琹的手臂，柔软的身体也只用两片湿答答的布料隔绝。
更亲密、更近的距离，让楠木琹闻到了少女周身散发的淡淡香气，也感受到了少女身上那冰凉的体温。
……完蛋了。
楠木琹悲哀地想着。
……要被病娇跳脸了。
“噗嗤。”
与她幻想的恐怖突脸不同，凑朝日并没有突然掏出一把小刀，也没有继续冷脸爆出一点令人不安的话。
反而像是忍不住心尖的痒意般，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少女笑起来的样子，并没有那种可以让人一眼终生的惊艳。既不是可以融化冰山的温暖，也没有可令画布着色的绚烂。
就是普普通通的笑。
类似于——你与心爱之人闲聊之时，你不小心讲了怪话，她被你的蠢样、以及你说的蠢话给逗笑——的样子。
“哈哈哈。”
接着，她微微抬手，用手背掩住嘴巴，大笑起来。
那长长的睫毛携着喜悦簇成了一团，眼角的小痣随着笑声而颤抖。
……是那种，一直想让人看下去的笑。
“啊……”
楠木琹心底莫名浮现出了这个想法。
她的表情有些呆滞，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发笑：“我说错什么了吗？”
“哈……楠木同学。”
但凑朝日很快就收住了笑意。
她放下掩住嘴唇的手，重新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就像刚刚的喜悦只是楠木琹梦中的场景。
生动的情绪被吞下了肚，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冷淡：“被我演的‘莫名其妙’吓到了吧？”
……原来，她这是恶作剧得逞的笑？！
楠木琹突然明白了对方开心的原因：“莫名其妙？”
“我在做一些莫名其妙挑战。”凑朝日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语气和表情一样认真，“类似于——”
“‘突然转身，假装看穿身后藏匿的特工’、‘对天空说话，向隐身的外星飞船宣布我看穿你们了’、‘盯着筷子，用幻想的意念将其掰断’……”
“刚刚跟你讲那种话，也是挑战之一。大概是——‘假装自己是galgame里的女主’的挑战。”
【搞半天是电波系啊，我还以为这孩子能打破第四面墙呢……】
【我不行了，这孩子好可爱！这个剧情设计有意思唉！凑朝日好有活人感！难道炒饭ai开窍了？】
【香朝日是吧，我单推了，主播我命令你不准攻略别的女人了，给我专心攻略这个臭朝日。】
【我要升天了！凑朝日好萌TwT，主播你真的忍心不攻略她吗？】
但楠木琹还是有些地方没有搞懂，所以她下意识地问道：“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都说了，我们是——同、班、同、学。”同班同学这几个字，凑朝日说得很重。
“可是，我和你应该没什么交集？”
“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只是班里所有同学我都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等西园寺葵呢？”
“我有【未来视】的超能力，楠木同学信吗？”
“我信……”
楠木琹刚准备点头，凑朝日就打断了她的动作：“骗你的，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超能力呢？”
黑发少女微微偏头，湿发从她的眼前垂落：“只是因为我刚刚看到西园寺同学在往电话亭这边赶，又看你好像在等某人的样子……现在的话，西园寺同学——”
噔噔。
敲打玻璃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二者的交谈。
“打扰了，可以让我进来，避个雨吗？”
温柔如溪流般的声音混杂在雨点击打玻璃的动静里，因为玻璃的隔绝，显得有些闷闷的。
楠木琹看着自己身上压着的凑朝日，下意识地想要回答——“这里已经满人了”。
但凑朝日已经撑住了两侧的玻璃，做起身状，张嘴替她做出了回答：“请进。”
咔哒。
伴随着电话亭门被拉开的声音，棕色微卷短发的少女一边抱怨，一边走了进来：
“真是的，我新烫的卷发都被淋湿了，气象预报明明说只有四分之一的可能降雨……”
又在看清电话亭里的情况后——
一个蓝发少女半躺在电话机上，一个黑发少女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两双腿在狭窄的地板上交缠成一团。
西园寺葵止住了抱怨。
她尴尬地跨过地板上少女们相交缠的腿，拘谨地站在了角落：
“打扰了，楠木同学、以及嗯……凑、同学？”她说。
【给我葵姐都干沉默了。】
【琹姐这把开局就出轨了，她想走葵线不大可能了。】
【这游戏难道还有修罗场环节？】
楠木琹看着一脸冷淡站起身的黑发少女，又看着缩在角落的西园寺葵。
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这周目的攻略对象。
……要不要，真像观众所说的那样，换成凑朝日来攻略。
但不等她做出选择。
凑朝日就直接跨过她的腿，走到了玻璃门前，拉开了玻璃门。
而后转头，对她说了这样一段意义不明的话：“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最近天气变冷了，注意保暖……”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电话亭，融入了外面的雨幕中。
连衣袖也不挥，只带走了萦绕在楠木琹鼻尖的淡香。
可是——
“……可是，现在是夏天啊。”
西园寺葵放松身体，打了个哈欠，用手指绕了绕自己耳畔的卷发，替楠木琹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电话亭里剩下的两个人，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开始了面面相觑。
……
……很好，没有违反自己设计的【凑朝日】人物形象。
雨幕里，朝日撑着自己构建出来的一把黑伞，慢悠悠地走着，在心里给自己刚才的行动打了个及格分。
在她设计的《我们的青春症候群》里，众多公式化的女主线中，唯独凑朝日的设定与众不同。
其他女主的剧情结构，都是标准的galgame流水线——相遇、共感、超能力暴走、解开执念、告白、主动放弃超能力。
而凑朝日这个角色，并不需要在玩家面前表现出太多存在感。
她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声嘶力竭的暴走，甚至在所有角色的共通线里，她的台词加起来都凑不满一页文本。
但，因为她的超能力和执念都很特殊，所以她才能做到贯穿始终。
哪怕在其他女主的支线里，玩家也总能搜寻到她的身影：
西园寺葵的地下室线中，帮主角报警求助的神秘人。
图书馆事件中，坐在角落里的黑发女路人。
天台告白的CG下，那个站在底下向上远眺的小小身影。
凑朝日就像是雨天的雨点一样。
总会从不经意的角度，穿透过雨伞的边缘，落在人的衣角、裤脚。
渗透进布料，用潮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嗯，我真是个天才制作人。
朝日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漫步在街道上，丝毫没有回忆起自己死后游戏上架时收获的那几十个差评。
商业街的霓虹灯牌在雨里晕成一团团彩色的光斑。
居酒屋门口的灯笼摇摇晃晃，拉面店的食券机前排着两三个避雨的上班族。
朝日撑着伞穿过他们。
这些游戏npc的视线，会在她经过时短暂地停留一瞬。
毕竟，一个浑身湿透的大学生，在晚上九点的新宿独自游荡，任谁看都不太对劲。
有几个想要搭讪的路人向着她凑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之类的话。
但她们话刚到嘴边，又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给摁了回去。只能呆在原地，继续扮演自己的npc背景板。
朝日对此毫不在意。
她登上了夜间的电车。
车厢里很空，只有座椅上零星坐着几个打瞌睡的社畜。
雨点斜砸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歪扭的水痕，窗外的东京夜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向后飞逝。
朝日拉着拉杆，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少女脸庞，伸手戳了戳自己眼角的小痣。
……这是她在所有女主角中，画的最满意的一张脸，如今这张脸倒成了她自己的脸。
电车最终在中野区停下。
朝日下了车，穿过安静的站前街，拐进一条愈发狭窄的小巷。
这里就没有繁华区的五颜六色了，只有间隔很远的路灯垂直照射，留下了一小片昏黄。
最终，一栋上了年头的低层公寓出现在巷子尽头。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老旧的铁楼梯在昏暗中泛着生锈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阴湿混杂血腥味的锈气，但朝日闻不到。
她收了伞，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在最里侧的一扇旧门前停下。
看着门牌上的【凑】字，朝日掏出来自己学校制服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我回来了——”
进门后，她习惯性地说出了这句台词。
屋内没人没灯。
朝日摸黑踢开了满地滚落的酒瓶。
易拉罐互相碰撞，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她开启了客厅的灯，再看向了发霉地板上躺着的……
自己的尸体。
“凑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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