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面对一百多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面对一百多人
接待时间设了三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第一天来了五个人，第二天来了七个人，第三天来了将近二十个。消息在村里传开了——合作社办公室每天下午都有人值班，想问什么的可以来当面问。但到第四天下午，事情开始超出预期了。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翻看最近几天的接待记录，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不是三五个人的那种说话声，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时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嗡嗡声。我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走到门口。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将近三十个人，还有人正从村道那边陆陆续续走过来。有人背着农具，有人空着手，有人站在人群边缘没往里挤，有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地力评估标准的公告复印件。李长山站在人群外侧，手里没有拿东西，看到我过来，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老李站在人群前面，但他旁边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像是专门来记录什么的。李长山站在人群外侧，看到我从办公室里出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李带人来问评估时间的事，但后来有人听说你在办公室，就越聚越多了。”我问他那个拿笔记本的是谁，他说：“邻村的，姓赵，不知道是谁喊来的。”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人群在距离我大约七八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最前面的几个人不再往前走了，后面的也不再挤了。
老李从人群里走出来：“陆镇长，我们不是来找事的。就是来问一句——评估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因为他站在最前面，后面的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评估小组的成员已经定了，计划安排在这个月的二十号之前完成。”我回答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那如果评估结果出来之后，有人不满意怎么办？”拿笔记本的那个人跨出一步，抬高了声音，“如果评估结果出来之后，有人觉得不公，是你们说了算，还是他们也有说话的份？”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附和他：“对，如果评出来不满意怎么办？”“不能你们定了就完事了。”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不满意可以申诉。评估小组的名单是公开的，标准也是公开的。如果你们对结果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我们会组织复核。”拿笔记本的那个人没有继续追问，退回了人群里。旁边有人站出来了：“那我们能不能自己选一个代表参与评估监督？”“可以。你们选一个人，加入评估监督环节。”我说。“那什么时候能选？”后面有人喊了一句。我说今天晚上，村委会，由李长山主持。“那我们今晚就选一个人。”拿笔记本的那个人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我晚上也来。”
老赵从老李身后走出来，翻开笔记本：“标准是贴出来了，但标准怎么执行，谁来执行，执行完了结果怎么复核——这些流程还没有公布。如果没有这些，标准贴出来也是一张纸。”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翻着笔记本逐条陈述。后面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老李回头看了一下人群，又转过来：“那我们能不能先评几块地看看？不用都评。先选几户典型地块，按照标准评估一次，让大家看到流程是怎么走的。”我站在办公桌后面：“你们选地块，我们评。”
当天下午，评估小组在现场选了四块地，两块好地，两块一般的地，评估小组的人在地头拉尺子、看土色、量坡度。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细。有人一直跟在后面，看着测量、记录、打分的全过程，始终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一直等到评估小组的人收好工具，他才转身走开。老李那天没有跟到最后，他在第一块地量完的时候就走了。
合作社办公室门口又聚集了一些人。这次来的人比前一天少了一些，但来的人手里多了一些东西——有人带着卷尺，有人带着旧账本，有人带着自己地里的土样，装在塑料袋里。他们的语气比前几天平缓了一些，但问的问题也更具体了。比如评估的时候是不是只看水源和土层厚度，需不需要看光照条件；标准里说得分对应分红系数，那系数是怎么定出来的；如果两块地综合得分一样，但一块地更平整，另一块地更大，系数会怎么浮动。
周老板回应道：“水利条件和土层厚度是基础项，光照条件会作为附加项，由评估小组讨论决定要不要加进去。”老李把手里的锄头放下：“那讨论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们在旁边听？”周老板说：“能。”
赵铁柱那天也在地头，他走进人群，没有站到前面，在人群边缘停下来：“我那块地已经签了。今天来，不是来问问题的。我就是想说一句——要是你们评完了发现有争议，可以找我来一起评。”
那三四十个人在合作社门口停留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开始陆续散去。李长山在人群彻底散了之后找到我，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拿笔记本的那个人，是邻村的老赵。他以前在别的村也搞过土地流转的事，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弄完。他今天来，不一定是来搅局的，但他手里那本笔记本确实记录得很勤。你要是在程序上留下什么缺口，他用那本笔记本就能补上所有的痕迹。”
当天晚上，李长山来找我，说傍晚的时候老李家的院门关着，但灯亮着，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第二天早上，老李来找我，站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陆镇长，昨天评估那几块地，我看到了。流程确实走得公开。今天我想问的是——等到正式评估的时候，能不能也像昨天一样公开进行？”我说可以，评估过程全程公开，村民们可以随时到现场看。他点了点头：“那就行。”
天黑之后，我去了一趟石槽沟。村委会的灯亮着，李长山正坐在办公室里等我。他面前摊着一张纸：“刚才有几户来过了，商量了一下监督代表的事。他们选了邻村那个老赵。不是我们村的，但他们觉得他懂程序。”我坐在他对面：“老赵自己愿意吗？”“他愿意。他说他干过，熟悉流程。”李长山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那明天上午，我带他去合作社办公室认个门。”
从石槽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沿着新路往回走，路灯把路面照成灰白色。那盆绿萝的卷须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替那些尚未落定的评估时间，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而那一百多人聚在合作社门口的场景，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完全写完的段落，正等着在今晚的村委会里被重新翻到下一页。
那扇铁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锁扣入槽，等待着那道门被再次确认它已经重新开到了最大，好让那些在门外站了太久的人，终于能够侧身挤过那道门槛，走进他们该在的位置。等到今晚的村委会开完，那一百多人的声音就会开始被逐一归纳成段落，并入下一段能被讨论、能被修订、能被正式录入案卷的议程里。那道门槛上的脚印，正在被新的鞋印覆盖，而那道门外的风，也正在慢慢变小，开始围绕它自己的中心重新排列它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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