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上访
第三百七十三章上访
地力评估标准征求意见稿贴出去的第三天，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稳住了，但事情没有稳下来。
那天早上七点多，我的电话响了。李长山打来的，声音比平时急：“陆镇长，村东头来了两辆三轮车，老李带着几个人，说是要去县里。”我问他都有谁。他说：“老李、老赵家的邻居、还有两个观望户，一共五个人。三轮车已经开出村口了。”
我挂了电话，下楼骑上摩托车往县城方向赶。出了镇口之后沿县道往北骑了大约十分钟，远远看到前面有一辆蓝色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几个人，正沿着路肩慢慢地往前开。我没有加速超过，在后面跟了一段。三轮车开得不快，那辆蓝色三轮车的车斗里坐着老李、老刘、老赵家邻居和两个我不太认识的人，都穿着旧外套。我按了一下喇叭，三轮车慢下来，靠边停了。我熄了火，把车支好，走到三轮车旁边。老李坐在车斗最边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旧文件袋，看到我过来，他没有下车：“陆镇长，你不用劝了。我们今天去县里，就是想问清楚，地力评估的事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不想再等了。”他的声音比那天在村口说话的时候低沉一些。
我蹲在路边：“你们今天去县里，是去哪个部门？”老李说：“去县农经站。找刘站长。”他在车斗里挪了一下位置，“我不是去告状，是去问政策。我要当面问清楚，你们镇里说的地力分级，省里县里有没有这个政策。如果有，我们就等。如果没有，你们就是在拖我们。”老刘坐在旁边说了一句：“陆镇长，我们今天不是去闹事的。就是想去问清楚。你也不用拦我们。我们问完了，自己就回来。”
我没有再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要去县里，我不拦。但我跟你们一起去。你们要找刘站长，我认识他。你们自己去找，他可能不会见你们。我去了，你们能进门。”
三轮车重新发动了，沿着土路继续往县城方向开去。我骑摩托车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阳光照在县城的街道上，把路面晒得微微发白。三轮车停在县农经站门口，老李从车斗里跳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没有马上进去。我停好车走过去，带着他们推开门，上了二楼。刘站长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看到门口站着的五个人，他放下文件，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进来吧。”
老李走进去，把那个旧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刘站长，我们是石槽沟的村民。我们想问一下，省里县里关于土地流转的地力分级，有没有明确的政策文件？”刘站长低头看了一遍那几页纸，然后抬起头来：“有。省里有一个指导意见，县里也转发过。地力分级是允许的，但不是强制要求。具体怎么分，由乡镇和村里根据实际情况定。”老李问：“那镇里成立地力评估小组，有没有政策依据？”刘站长说：“有。只要程序公开透明，村民认可，就是合规的。”
老李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几页纸收进文件袋里：“那我们回去等。但等多久，得有个说法。如果一直拖到年底分红都定了，那我们今天这趟就白跑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刘站长也看向我：“你们镇的评估小组，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我说名单已经定了，标准正在征求意见，下周公布。“那下周必须公布，不要再拖了。”他说，“拖久了，他们还得来。”
老李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他走了出去。我留在后面，跟刘站长又说几句话：“这批村民等得够久了。你要是能把标准定下来，他们就不会再来。”
老李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那几页纸收进文件袋里，系好袋口的绳子，站起来：“那我们回去等。但等多久，得有个说法。”刘站长也看向我：“你们镇的评估小组，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我说名单已经定了，标准正在征求意见，下周公布。“那下周必须公布，”他说，“拖久了，他们还得来。”老李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他走了出去。我站在办公桌前又多站了一会儿，刘站长没有说话，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走到楼下，老李正蹲在三轮车旁边抽烟。其他几个人站在路边，有人蹲在路肩上，有人靠在三轮车车斗边沿上，像是在等一个结果。老李看到我过来，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刘站长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地力分级是有政策依据的，不是你们自己编的。那我们就再等等。但不能再等了。”他说完，跨上三轮车，打着了火。其他几个人也陆续上车，在车斗里坐好。老李发动了三轮车，车沿着来时的路，朝着石槽沟的方向开去。
我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三轮车在土路上慢慢开着，车斗里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说话。
回到镇里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长时间。上访没有闹大，但在那辆蓝色三轮车开进县城的那一刻，那道门槛就已经被推过了。我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几行字：“今天早上村东头五个人去了县农经站。刘站长表态地力分级有政策依据，他们同意再等。但最多只能等到下周。”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听到远处田野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响，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像是有人正在等那道门彻底打开，好让自己跨过去。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替那些尚未翻完的地块，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那些上访的人，已经回到村里了。他们不会再去县里，但他们的要求还在。我必须在他们下一次出发之前，把地力评估标准定下来。而那道门槛已经被人推动过一次了，正在等待着一份正式的文件来固定住它的位置，这样它才能让更多的人安心地跨过它，而不是在每一道缝隙前都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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