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村民不信任
第三百六十一章村民不信任
第一批入股合同签完之后的第十天,石槽沟那边开始有人反悔了。最先来的是村东头的老赵,他是在一个周三上午独自来的,站在村委会门口,没有进门,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我那两亩地,还是不想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刚修好的旧锄头,不知道是刚好路过还是专门绕过来的。李长山从办公室里出来,在门口站定:“合同都签了,怎么又变了?”老赵说:“那天在会上你说了那么多,我也没全听懂。回去之后我想了几天,越想越不踏实。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跟别人合种过。要是年底分不到钱,我找谁去?”李长山说合同是写死的,合作社亏了你亏,赚了你赚。这是你自己签的字。老赵说:“那字我现在就反悔了。”他转身走了,锄头扛在肩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老赵的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接下来的几天,那三户签字入股的人家也开始动摇,他们虽然没有明说要退出,但在路上碰到的时候不再主动打招呼,像是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可以让他们安心继续留下来的理由。村里开始有了各种议论:“老赵都退了,这事恐怕不靠谱。”“合同写得再好,年底没收益,还是白搭。”“地要是真没了,找谁要去?”
最先变化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气氛——以前那里是村民们歇脚闲聊的地方,现在成了消息的集散地。有人蹲在树下抽烟,有人端着碗吃饭,有人把锄头靠在树干上,弯着腰系鞋带,然后直起身来说了一句:“老赵退出了,你们听说了没?”
蹲在左边的那个老头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听说了。他那两亩地本来就不肥,草比庄稼还高。现在地交出去了,草也不长了,他心里空落落的。”中间坐着的中年人把碗放下:“他空落落什么?他是怕年底拿不到钱。”
当天下午,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两户一起,都姓王,是兄弟俩。他们站在村委会门口,没有进门,也没有拿东西。哥哥说:“老赵退出了。”李长山问你们也想退?“不是想退,是想问清楚。”哥哥说,“那四户签了合同之后,村里有人开始传,说地交出去之后就不归自己了,到时候想收回来也收不回来。”弟弟站在他旁边,“如果年底真收了菜,卖了钱,钱会不会先经过合作社再分给我们?”
李长山蹲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是信我还是信村口那些闲话?”兄弟俩对视了一下,哥哥先开了口:“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说了,我就信。”
当天傍晚,我去石槽沟的路上遇到了周老板。他正蹲在田埂边抽烟,面前那片刚播下种的菜地还泛着湿润的泥土色:“第一批入股的人里有人退出了,说是不放心。我在地头站了一下午,一直在想,如果农户连合同都不放心,我在这里种再多的菜也是悬的。”我蹲下来:“那四户退了一户,还剩三户。先把这三户稳住,让他们今年看到收益,其他观望的人自然会跟上。老赵那边我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是不放心合同,还是不放心合作社。”
傍晚到石槽沟的时候,李长山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老赵不在家?”他说不在,去了邻县他闺女家,可能是想躲两天。“那剩下的三户呢?”我问。他说:“还在观望。”
那三户虽然没有像老赵一样直接退出,但他们的行动已经流露出犹豫了。我在路上碰见了其中一户姓王的,他正挑着一担水往家走,看到我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陆镇长来了?”我放慢车速:“王大哥,你那两亩地,还打算入股吗?”他把水桶换了个肩:“地已经翻过一遍了,合同也签了,本来是不想反悔的。但老赵的事一出,我老婆天天在屋里念叨,说她晚上睡不着觉,总觉得那两亩地已经不姓王了。”
我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面:“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地还是你的。入股是经营权,不是所有权。”他沉默了一下,把水桶从右肩换到左肩:“我知道合同是这么写的,但心里还是没底。”他挑着水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老赵闺女家所在的邻县。找到老赵的时候,他正在闺女家院子里劈柴。他看到我进来,没有站起来,手里的斧头在空中顿了一下:“陆镇长,你找到这儿来了?”我在他对面蹲下来:“老赵,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跟你说,你那两亩地,我会找人帮你种,不会让它荒。”他放下斧头:“我不是不信任你们。我是信不过我自己。你们说能赚钱,我相信你们是真心想干事的。但我种了一辈子地,突然让我不种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他弯腰捡起刚劈好的柴,靠在墙根,“那你替我种着,别让它荒了就行。”
两天后,那三户观望的人家来到村委会,把当初签了字的合同重新拿到了桌子上。那天我正好也在石槽沟,李长山站在桌子后面看着他们。那三户在长凳上坐下来,最先开口的是姓王的那户:“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不退。反悔对不住李书记。”他把合同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一下,“但我有一个要求——年底分红的时候,能不能把账目公开贴在村委会门口?”
李长山看着他:“当然贴。合作社的账,本来就要公开。”那人点了点头,把合同推回桌子中间:“那就继续签。”
那三户人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们走远,才转身走回屋里。李长山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旧文件,把合同叠好放进文件柜里:“今天这一步走得稳。虽然老赵退了,但这三户没退,反而把条件讲清了。”他关上柜门,“信任不是合同能写出来的,是让人看到结果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天黑之后,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又深了一些。石槽沟那边,合作社的菜地正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老赵的两亩地已经有人接手了,不会荒,也不会长草。那三户还在坚持的人,刚刚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进了合同里。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绕过院墙,贴着地面,一直铺向远处那些还没有亮灯的村庄。它不会因为一道门关上了就停下来。它在等下一个缝隙裂开,然后沿着那道新的裂缝继续灌进来,把它该带的东西带到它该去的地方。那盆绿萝的藤蔓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它在窗台上站了很久,已经摸清了每一道裂缝的走向和每一阵风的方向。而石槽沟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也会在地里的菜长到齐膝高的时候,慢慢放下那些握了很久的锄头。我把那盆绿萝往光线更强的方向转了一下,关上窗户,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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