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土地股份合作社
第三百六十章土地股份合作社
批文下来之后，县农经站的配套方案是在第十天到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春耕物资分配的报表，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陆镇长，县农经站送来的。”我放下手里的报表，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标题印得很重——《平川县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试点工作配套方案》。
方案总共有八页，从流转合同模板的修订到风险保障金的管理细则，从信息平台的对接要求到纠纷调解机制的建设，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我靠在椅背上，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三页——那里有一行关于“鼓励探索土地股份合作”的表述。大意是：在土地流转的基础上，可以引导农户以土地经营权入股，成立土地股份合作社。
看完整份方案之后，我把它放在桌面上。石槽沟的土地流转试点已经走到了最前面，而县里这份方案里提到的“土地股份合作”，像是专门为石槽沟留的一个口子。
第二天上午，我骑车去了石槽沟。李长山正在合作社的简易办公室里整理台账，我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县里的配套方案下来了。有一条提到土地股份合作，可以引导农户以土地经营权入股。”他抬起头：“那和现在的流转有什么区别？”我说现在的流转是租地，租金一年一付。股份合作是入股，农户按股分红。他放下笔：“那风险怎么算？”我说风险共担，收益共享，合作社亏了，农户也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对农户来说，风险比流转大。以前流转是旱涝保收，租金固定。入股要看天吃饭。有的村民种了一辈子地，让他们把自己的地拿出来跟别人一起种，心里不踏实。”
当天下午，李长山召集了几户已经签了流转合同的农户，在村委会的堂屋里开了一个小会。堂屋里坐满了人，有人坐在长条凳上，有人在门口蹲着。合作社的周老板站在屋角。我把土地股份合作的基本内容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几秒，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先开口了：“入股之后，万一亏了，我是不是连地都没了？”我告诉他，土地承包权还是农户的，入股的是经营权，不是所有权。就算亏了，地还是你的。
又有人问：“分红怎么分？谁说了算？”我说按股份比例分，合作社的账目要公开，每年公布一次。他听完之后没有接话，把碗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是在等一个更确定的答案。又有人问：“那合作社亏了怎么办？”李长山接过了话：“亏了大家一起扛。但如果我们不试，地还是长草。”
那场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会之后，那几户签了流转合同的农户没有立刻表态，有好几个人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那几天，李长山挨家挨户跑了一遍。他回来之后跟我说：“愿意试的有几家，但大部分还在观望。他们对‘股份’这个词不熟，怕把地交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我在田埂边上蹲下来：“那就先让愿意试的这几家先入，让他们看到分红之后，其他人自然会跟上来。”他在我旁边蹲下来：“那如果今年亏了呢？”
天黑之后，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更深了，石槽沟那边，合作社的菜地正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把那些还没被接纳的新概念一遍一遍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那扇铁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锁扣入槽，稳稳地卡在原处。那盆绿萝正在沿着墙面继续生长，像是正在替我把那些还未被接纳的新概念，在它们落地之前先探一遍深浅。
周三上午，第一批愿意入股的四户农户在合同上签了字。李长山站在桌边，看着他们一笔一划地写完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章，在每一份合同上盖下了村委的公章。他站起来，把合同收进文件柜里：“这四户先走，等他们看到分红之后，其他人就会跟上来了。”
那四户签完字之后，合作社开始调整种植计划。周老板说，既然有了股份，就不能只种菜了。他计划明年增加一些经济作物的比例，在菜地旁边划出一块地种中药材，因为中药材的收益比蔬菜高，但风险也大一些。李长山听完之后蹲在田埂边上想了一会儿：“那四户农户，你先跟他们说清楚，种药材的收益周期比蔬菜长。别让他们以为入股之后很快就能见到钱。”周老板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来问土地股份合作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在田间地头拦住我，有人趁我骑车经过时在路边喊我一声“陆镇长”。他们的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试探，还带着一点点希望。有人在确认那道门槛的高度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先退回去看了看别人的脚印，再决定自己该不该迈出下一步。
那根卷须已经触到了窗框与墙面的夹角，正在缓慢地调整角度，准备把自己绕上去。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那些在村委会门口停留又离开的人，已经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等着看那四户先走的人，会不会在地里走出一个冬天之后还能看得见的收成。而窗台上那盆绿萝，将继续沿着那道夹角向上延伸，在那些目光彻底落定之前，提前探出它自己的生长方向。风穿过院墙时，把那棵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新铺的路面上，又在下一阵风到来之前被重新掀起。我知道，那道新概念的门槛，正在被第一批人的脚步，一点一点地踩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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