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帮老刘翻案
第三百四十六章帮老刘翻案
复查立案的通知是第四天到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春耕物资的台账,小赵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陆镇长,复查的函到了,县信访局发来的。”他进来把一份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平川县信访局”的红字,边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压过,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页纸,不长:“经初步审查,你镇双河村刘德厚宅基地信访复查申请符合受理条件,我局已正式立案。下一步将组织调查核实。请你镇做好配合工作。”
我把那页纸看了一遍,放回信封里,放在桌面上。立案是第一步,但离翻案还有一段路要走。那份鉴定意见已经交上去了,收条原件也在里面,加上之前从县自然资源局调来的登记记录,证据已经够了。但证据够了,不等于程序能走完。
那块地的去向,是在县自然资源局找到的。我拿着刘德厚当年的申请材料,查了那块地后来的登记记录——先是挂在村集体名下,后来被划给了村里另一个姓刘的人家。时间是刘德厚第一次去县里问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说,材料被扣下之后,那块地就被人划走了。
审批记录上写的理由是“该户已另有宅基地”。经办人签字那一栏,正是那个调走的人——刘德厚家那块地,就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另有归属”了。
我把那页记录复印了一份,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李建军来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看到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旧材料:“你查到什么了?”我告诉他那块地在刘德厚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给了另一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走正规程序,这件事重新办得下来。你把那户人家的地拿回来,他就可以办。”
“如果那个人已经在那块地上盖了房子呢?”我问。
“那就不是翻案的事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得先确认那户人家在那块地上有没有盖房。如果已经盖了,重新办宅基地就晚了。那时候只能走赔偿。”
天黑之后,我去了一趟双河村,没有去刘德厚家,先沿着村道绕到了那块地的位置。那块地位于村东头,离主路不远,周围长满了杂草。我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动过的痕迹。我蹲下来,拨开草丛,看到地上还留着一道不深的田埂,没有被推平。地基没动过,也没有砌墙的痕迹。那块地还在等。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整件事的经过整理了一遍。刘德厚的宅基地申请材料被人伪造收条压下,那块地随后划给了村里另一户。材料造假、签收造假、审批理由造假,每一步都有记录可查。关键是那张伪造的收条——只要能证明收条不是王德志签的,整件事就立不住。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那份复印材料去了县自然资源局,找到了老马。他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案子,如果翻过来,会牵扯到那个调走的人。”我告诉他收条是假的,签字是代签的,公章是从没锁的抽屉里拿的,那块地的划拨理由也是编造的。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那你去走程序吧,走信访复查。材料我会帮你整理一份附注,把当年的情况说明写进去。如果你能拿到那张收条原件的鉴定结果,这件事就推得动。你先去做笔迹鉴定,把那份收条坐实了是假的,后面的事就好办。”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你把这个填了,算是正式申请。”
当天下午,我带着那张收条的原件去了县城。钱师傅在家,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这个不是问题。只要你愿意走鉴定程序,我出个书面意见。”他坐下来,在信纸上写了一段话,大意是:“经比对,该收条签字与王德志本人笔迹存在明显差异,不符合正常书写习惯。”他签了名,盖了私章。那张纸在桌上放了片刻,墨迹还没干透就递到了我手里。
第二天,我把收条原件、鉴定意见、那块地的登记记录、那份伪造的情况说明,全部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送到了县信访局复查科。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科长,他翻了翻材料:“你这些证据,如果属实,确实可以启动复查。但复查不是撤销,先立案,再调查,最后才能定。如果材料确实有问题,县里会重新启动审批程序。”
当天傍晚,我去了一趟双河村。刘德厚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我站在门口,把立案的消息告诉他。他手里拿着一件旧衬衫,叠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那接下来呢?”我说接下来县里会派人来核实。他叠好那件衬衫,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我说应该很快。他站在原地:“那你到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换件衣服。”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两天后,县信访局的调查组来了。一共两个人,带队的是复查科的马科长,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说话声音不高,但问得很细。我带着他们先去了刘德厚家。刘德厚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像是为这件事专门准备的。马科长问了他几个问题——申请时间、申请过程、跑了哪些部门、见了哪些人。他答得很慢,每一个问题都先想一下才开口,像是在确认那些年的事已经收好。
马科长听完之后没有表态,合上本子:“行,基本情况我们了解到了。”然后他又去了县自然资源局,调阅了当年的档案,找到了那张收条的原件。他对着光线看了一会儿,又放下:“这个笔迹,确实跟签收人之前的签字样本不太一致。初步判断,是有人代签。我们会委托第三方机构做一次正式的笔迹鉴定。”
三天后,马科长又来了,他带来的鉴定报告比我想象的短,结论只有三行字:“经鉴定,该收条上的签名与王德志本人笔迹不一致。存在代签或伪造可能。”他合上报告,“这份报告会作为正式证据,附在复查结论后面。”他站起来,“复查结论还需要走几道审批,按程序走完,我通知你。”
马科长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德厚。他正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问我结果怎么样。
又过了几天,马科长的电话来了。他说复查结论已经出来了。结论很明确,认定当年的宅基地审批流程存在违规操作,材料保管不当,导致申请被搁置。收条系伪造,相关责任人已调离平川,具体情况另行处理。双河村刘德厚的宅基地申请,应予重新办理。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那块地被划给别人之后,一直没有被使用过。那户人家拿到地之后,既没有盖房,也没有转让,就那么空着。既然地还在,手续就能办。当天下午,我去了双河村。刘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结论出来了吗?”我说出来了,认定当年的审批流程存在违规操作,你的宅基地申请可以重新办理。“那你帮我办了就行。”他低头继续劈柴。我注意到他劈柴的动作比之前稳了些。
第三天下午,我骑车去了双河村。刘德厚家的院门半掩着,他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把旧藤椅,手里没有拿东西。我在他对面坐下:“老刘,那个案子,县里已经立案了。如果查实,县里会重新启动审批。那块地现在还没有人动过,如果顺利的话,你的宅基地手续能办下来。”他坐在藤椅上,半晌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走出他家院门之后,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村道走了一段。身后那扇院门没有关,风从门缝里穿过去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弱的响动。刘德厚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而在这八年里,他等了太久,久到他现在已经不知道那个结果应该长什么样了。但至少,他不用再等了。那块地还在原地等着他,那张收条的原件还压在卷宗的最后一页。
刘德厚等了八年的那张纸,终于到了该填的时候。风穿过院子时,把屋檐下挂的几串干辣椒吹动了一下,又重新安静下来。那扇院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门前的泥地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像是正在等待被人合上,却又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一直开着。复查已经完成了。程序已经走完了。剩下的事,是按照流程重新递交申请。刘德厚等了八年,已经不再需要再跑一趟了。他只需要在那份新申请表上签一个名字,然后等着,等那块地彻底回到他名下。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攀过了窗框的顶端,卷须在暮色中微微颤动,正在向更高的墙面延伸。风从院墙外的田野那边穿过来,绕过屋檐,贴着地面铺向远处。铁门的锁扣在傍晚被重新调整过,合上之后严丝合缝。我合上那扇门。远处田野的风声正沿着路基缓缓铺开,而我手边还有最后一道工序——等刘德厚在新申请表上签完名字,这件事就能彻底合上了。那道从八年前就裂开的缝隙,正在被重新填平。风穿过屋檐下的干辣椒串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已经被重新合上了。田野里的风也正在把那些扬起的尘土带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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