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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发现当年的错案


第三百四十五章发现当年的错案
  那张收条上的字迹,我反复看了十几遍,但还是不放心。我决定找县里一个退休的老公安帮忙做笔迹鉴定——不是走正式程序,只是让他看一眼,凭经验给个大概判断。他姓钱,在县公安局干了一辈子,退休后住在县城老街上。第二天下午,我带着那两页纸的复印件去了他家。他在旧木桌前坐下,戴上老花镜,把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下眼镜,指着那张收条:“这个‘德’字,写法不对。签名的人写‘德’字的习惯,是从上往下写的,但王德志本人写的时候,是从左往右落笔的。”他给我比划了一下,“而且这收条上的墨水色,跟那份情况说明不一样——收条用的是蓝黑墨水,说明是圆珠笔写的;那份说明是炭黑墨水,是钢笔写的。这两份东西,不是同一天写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钱师傅的话又重新想了一遍。收条和情况说明不是同一天写的。收条上的字迹也不是王德志的。有人用王德志的名义签收了材料,写了一份情况说明,然后把原件压了下来。刘德厚等的那张批复,根本就没被送到过经办人桌上。这是一个错案,不是程序失误,是有人故意做的。
  王德志,双河村当年的村支书,已经过世三年了。收条上的笔迹圆润、偏慢,像是握着笔的人用了点力在写。我拿起电话,给双河村的赵支书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我问他王德志当年在村里当了多少年支书,他说:“十二三年吧。他人厚道,就是字写得不怎么好。”我又问他王德志的字是什么样的,他说:“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收条,字迹端正,笔画稳健,不像是他写的。
  我又把收条上的日期和那张没有署名的情况说明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日期相近,笔迹也相近。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两份材料,出自同一只手。
  第二天上午,小赵来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我把那张收条复印件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这个笔迹,确实跟王德志的不太像。他以前在村里批过条子,我见过几次,字迹偏潦草,不会写这么整齐。”他放下复印件,“你怀疑这份收条是伪造的?”我说还不确定,但最好找村里人再问一下,看看当年王德志经手的时候,有没有旁人见过这份材料。
  当天下午,我去了双河村。赵支书带我去了村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党员家,他是王德志的老搭档,在村委会干过十几年。他看到收条的时候先是愣一下,然后摇摇头:““这个章,是村委会的章,没跑。但这个字不是王德志的。王德志写字有个习惯,他写‘德’字的时候,右边那两笔总是一横一竖,从不连着写。这张收条的‘德’字,是连着写的。这不是他的手笔。”他放下收条,“这份材料,我当时没有经手。但我知道有段时间村里的公章放得很随意。是谁拿的,我不清楚。”
  “王德志那年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公章经常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谁用谁拿。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锁。那年有个在镇上干过的人,隔三差五回村里来,跟王德志聊几句,有时候会进办公室坐一会儿。”他放下复印件,没有再多说。
  “那个人现在在哪?”我问。
  “调走了,不在平川了。”他说,“他调走之前,在镇上待了不到两年。后来听说去了南边一个县,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我向他道了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收条,没有再多说。
  从双河村回来,天已经快黑了。我回到办公室,把那几份材料重新摊开。收条、情况说明、申请表,一一对应。收条是假的,情况说明是后补的,公章是从没锁的抽屉里盖的。有人不想让刘德厚拿到宅基地批复,因为那块地有人看上了。刘德厚以为是自己的材料丢了,跑了八年。其实材料没有丢,是被人拿走了。他跑的那些年,每一趟都在原地打转。告了八年,不是在告程序,是在告一个他永远无法确认的“有人”。而我已经把那个“有人”的方向找到了——那个隔三差五回村里来的人,那个在镇上干了不到两年就调走的人,那个档案袋里至今还夹着一份没有署名的说明的人,已经被确认了。他来了,站了,看了,然后走了。刘德厚等了八年的那份批复,还卡在最后一关。
  天黑之后,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段。路面上的车辙印已经越来越深了,鞋底踩在沥青上几乎没有声音,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穿过刚铺好的路面,然后朝远处的厂房方向散去。我走到桥头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路肩的水泥边缘,指尖触到的表面已经凉透了,但依然是稳的。我在桥头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那张收条还在办公桌上,被笔筒压着。刘德厚等了八年,以为自己的申请材料丢了,其实没有丢——它被人收走了,签了名,然后压了下来。这不算偶然丢失,是一起错案,被人为制造出来的错案。
  收条、情况说明、公章、调走的人,它们都被证实过。但还缺一个环节——那块地。有人看中了那块地。我必须找到那个拿到地的人,才能把整件事拼完整。我把那两页纸收好,锁进抽屉里。明天早上,我还要去一趟县自然资源局,看看八年前那份宅基地的档案里,有没有那块地后来的记录。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正在向办公桌方向探去。我把它往光线更强的方向转了一点,让它的尖端重新朝向窗户的方向。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攀过窗框与墙面的夹角,卷须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固定自己的位置。窗外的风还在吹,那棵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光,像是有人在用指腹反复抚过一页已经读过的旧账本。它们在暗处等着,等着有人把那些被压住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我没有关窗,让风继续从那里穿过。那两页纸还放在桌面上,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刘德厚等了八年的那个结果,还没有被他亲手握住,但那扇门已经被推开了,今晚的风足够让一张旧收条和一份被伪造的说明,被重新翻开到它该翻到的那一页。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时,那两页纸的边缘同时翘起,又同时落下,像两道被接通的时间裂缝——一道通往被压下的旧日,一道通往即将被改写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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