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信访户老刘
第三百四十一章信访户老刘
我从县自然资源局回来之后,没有立刻去找刘德厚。先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像是在替我把那沓旧文件重新翻一遍。我把材料搁在桌角,压了一本书在上面,没有锁进抽屉里。
刘德厚那件宅基地手续的事,查了三天才有回音。
第三天下午,县自然资源局那边来了电话,说档案找到了。接电话的是小赵,他转述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边说材料确实不全,缺一份当年的村组签字确认表。档案里只有一页申请书的复印件,没有原件,也没有后续审批记录。经办人已经调走好几年了,手头的台账也查不到这笔记录。他们说要补的话,得重新走一遍程序。”我听完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有没有说,当年这个申请到底有没有批过?”小赵说:“那边说查不到明确的批复记录,既没有‘同意’,也没有‘退回’。”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骑车去了刘德厚家。院门开着,他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捆干辣椒,正在把辣椒蒂一个一个地摘下来,码在旁边的竹匾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陆镇长,你来了?”我在他对面蹲下来,帮他把那捆辣椒解开:“你当年那份宅基地申请,交上去之后,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当时他们说,材料先放这儿,等通知。后来一直没有通知,我过了几年去问过,说找不到我的申请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当时签字的村组干部,还在不在?”我问。
他想了想,停了手里的活,似乎是在翻一张旧名单:“签字的两个人,一个调走了,一个前年去世了。”他说完这句话,继续摘辣椒了,像是已经把那段记忆彻底翻过了一遍。把手里那把青菜在盆沿上抖了抖:“那现在还能不能办?”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能办。但需要重新走一遍程序。当年签字的干部已经找不到了,得重新确认宅基地四至范围,再报一次。”我把那沓文件放在门槛上。他没有接,低头把盆里的青菜捞起来,放在旁边的篮子里:“那这个事,不办也行。”
“你等了八年,不办了?”我问他。
他说:“八年了,我已经不想再跑了。你要是觉得能办,就帮我走一遍。办不成也没事,我早就习惯了。”他蹲在门槛上,伸手把那沓文件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帮我把这个事翻出来,我已经知足了。”他转身进了屋。门没有关。
我站起来,在他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墙角有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替一段被搁置太久的时间重新确定方向。院子里有晒干的辣椒、墙角放着的旧椅子、晾衣绳上挂着的旧外套,都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日常用品。
刘德厚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急促。但他愿意把那些事说出来,不是因为他还想讨一个结果,只是因为他知道有人问起了,就原原本本地把话放下。
天黑之后,我从刘德厚家出来,沿着土路往回走了一段。双河村口那段新路的路灯已经亮起了,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他在自家院子里摘下最后一根辣椒蒂,拍了拍手,然后站起来,把竹匾端进屋里,关上了门。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等到那扇门关上之后才转身走回镇上。
镇长不好当,不是因为事多,而是因为有些事已经拖得太久了。久到当事人已经不再相信它会有一个结果,久到材料已经找不全了,久到经办人已经不在了。但那些事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变成一条裂缝,被一层又一层灰尘盖住,等着有人愿意蹲下来,把覆盖在上面的灰尘拂开。
刘德厚等了八年,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还在等什么了。但既然有人愿意替他把那沓旧文件重新打开,他就在院子里一边剥豆子一边等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已经攀过了窗框与墙面的夹角,正在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延伸。风穿过那扇半开的窗户时,把桌面上一张旧名单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刘德厚在自家院子里摘辣椒的时候,风把他放在墙角的旧外套吹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搭回椅背上。他捡起来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摘着辣椒,像是那件旧外套和他那些还没办完的手续一样,已经被反复从地上捡起过太多次了。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那些辣椒还会重新长出来,而那沓旧文件,还等着有人替它写完最后一页。
我在双河村口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镇政府。明天还要去一趟刘德厚家,把他的宅基地重新量一遍。他说“不办也行”的时候,手里那把青菜在水盆里漂着,叶子上还带着泥。他没有把门关上。他就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再用关门来表达态度。下一次我再去的时候,院子里的青菜已经择完了。那沓文件还在。那扇门也没有关上。他在等,但等的方式已经变了——不再去镇上,不再去县里,只在自家院子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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