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镇长不好当
第三百四十章镇长不好当
提醒函下来之后的第十天,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县信访局打来的,问镇上是不是有一个叫刘德厚的老上访户。我握着电话,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最近有没有再反映什么问题?”对方问。我说最近没听说。“那就好。”对方说,“他以前去过省里,县里那边有记录。近期如果有异常动向,及时通报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刘德厚的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上一次见他还是去年秋天,他在自家院子里坐着剥豆子,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跑镇上、跑县里了。我没有去找他。他大概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忙了。
但镇长的难处,不完全来自那些盯着我的人,更多来自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做不完的事。周一早上,李建军来办公室送材料,他站在门口:“那条路的路肩,有两处被重型车辆压出了裂纹。可能是最近下雨之后,路基还没完全稳定。”我说:“让施工队去看一下,能补的先补上,不能补的记下来,等下一批养护的时候一起处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说的语气跟李阳很像,像是在转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消息。我告诉他,可能是钱县长那边的人。“那你打算怎么应对?”他问。我说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做完之后呢?”他追了一句。我说:“做完之后,再考虑怎么应对。”
周二上午,我骑车去了县城,去财政局办一笔手续。办完之后走到楼下,在门口碰到了周副局长。他主动停下来:“你们那条路修好了,养护的人安排了吗?”我说安排了。“那就好。”他说,“路修好了,养护跟不上,过两年又是老样子。”他看了看我,“你最近的事,我也听说了。当镇长,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管好自己能管的就行。”
周三下午,镇东头那排厂房门口来了一个人,不是来办事的,是来找我的。他自我介绍说姓杨,是邻县一个镇的副镇长,听说平川镇修了一条路,想来看看。我带着他沿着新路走了一趟,走到鞋厂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你们这条路修了多久?”他说。“资金是哪儿来的?”我说,乡贤捐了一部分,以工代赈批了一部分,镇上自筹了一部分。“那你们镇的乡贤,确实愿意出力。”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那边也想修路,但乡贤们都搬走了,联系不上。”他往前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你们这条路,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我说有,但已经过去了。“那你觉得,最值得注意的是什么?”我说,先把路修好,其他的事等路通了再说。
杨副镇长走了之后,我在桥头蹲了一会儿。路肩上的裂纹已经补好了,新补的沥青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但已经开始融入整体的表面了。我站起来,沿着路面往回走,鞋底踩在平整的沥青上,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一个合适的位置。
又过了一天,李长山托人带了一句话来。是双河村的赵支书转达的:“刘德厚最近在村里提了一件事,说他家的宅基地手续一直没办下来。他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他看看。”转述的人走之前又补了一句:“他不是要去县里,就是问问你。”
当天傍晚下班之后,我沿着双河村的方向骑了一段。刘德厚家住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一条土路,旧砖墙、旧瓦顶,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褪了大半。他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像去年秋天一样。看到我进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陆镇长,你怎么来了?”我在他对面蹲下来:“听说你在问宅基地的事。”他手里的豆子没有放下:“不是我要问,是有人问我。说以前办过手续,但一直没拿到批复。我想着要是你们镇里能查一下,我也好跟人家回话。”他说得平静,没有情绪,像是已经不再需要为此着急了。
天黑之后,我从刘德厚家出来,沿着土路往回走了一段,在经过新路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刘德厚已经不跑上访了,这是他最大的变化。他提起宅基地手续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核实一件旧事,而不是在讨一个结果。但这件事本身不会自己消失。它只是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人把它翻开,把那份搁置多年的批复重新翻出来。
周五上午,我骑车到了县城,把刘德厚那件宅基地手续的查询申请交到了县自然资源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一下:“这个时间确实有点久了,办过,但材料不全。”他抬眼看了看我:“你是镇上的干部?”我说是。“那这户人家的事,你们镇上了解多少?”我说了解一些,他是老上访户,但这几年没有再跑了。我把申请单收回来:“那你们这边帮我查一下档案,看看缺什么材料,镇里帮他补上。”
从县自然资源局出来,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刘德厚已经不告状了,这是好事。但他的宅基地手续还在半路上,这是没做完的事。镇长不好当,不是因为路修不完,而是因为修完一条路之后,还会有另一条路等着被发现。而那些被搁置了很久的事,不会一直等着。它们会变成新的裂缝,等着某一天被人重新看见。
镇长的板凳,从来不是坐稳了就没事了。它的难处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件需要你站起来的事,会从哪里冒出来。它可能是一个宅基地手续,也可能是一段路基上的裂缝,也可能是一封来自县政府的提醒函。但只要你还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些事就会一件接一件地来。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件接一件地接住。
镇长不好当,不是因为它难,而是因为它永远不会结束。修好一条路,还有下一条路要修。开完一个会,还有下一个会要开。解决完一个问题,还有下一个问题在等着。提醒函虽然来了,但路还在走,车还在跑,日子还在继续。那些已经铺好的路面,正在慢慢被走熟,被碾实,变成平川镇的一部分。
而下一件等着我去处理的事,已经站在门外了——李建军打来电话,说双河村那边有个村民反映宅基地的事,你去看看。我说好,马上到。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之前那个刘德厚,我听说他最近在村里提过一件事,说他家的宅基地手续好像一直没办下来。你要不要顺便去看一下?”我说行,我过去看看。那件还没被翻开的事,已经有人先一步把它翻到了桌面上。我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穿过了院子。铁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入槽,稳稳地卡在原处。
那根卷须已经在窗框与墙面的夹角处绕了两圈,正在等待下一道可以被抓住的缝隙。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的锁扣已经不再发出多余的响动了。窗外那段路的路灯已经亮了,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那些正在酝酿中的文件、那些在走廊里悄悄交换的消息、那双在暗处盯着我的眼睛,都会在它们该来的时候来到。而现在,双河村的宅基地纠纷等着我去处理,那双已经被我拉开的门,也在等着我跨过去。刘德厚的事,也已经在路上等着我了。
我沿着那段新路往双河村的方向走去,鞋底踩在路面上,没有留下脚印。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路肩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路肩上最后几片枯叶卷起来,翻过路面,落进另一侧的排水沟里。夜色已经彻底落定了,所有的裂缝都安静地收敛着,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被翻开。
天黑之后,我又沿着新路走了一趟。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车辙印又多了几道。双河村那边,刘德厚的宅基地手续还卡在半路上,县自然资源局的档案柜里压着一份多年前的材料。他在自家院子里剥豆子的时候,语气平静地提起这件事,像是已经不太指望能办下来了。但既然有人问起了,我就得把那份材料找出来,替他走完。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已经攀过了窗框与墙面的夹角,正在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延伸。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下一道可以被抓住的缝隙,然后把自己稳稳地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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