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解决就业八百人
第三百二十三章解决就业八百人
鞋厂投产后的第二个月，刘老板来了平川镇，不是来视察生产线的。他来的那天下午，外面下着雨，不大不小，雨丝斜着打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在水泥地上留下一片深色水痕。刘老板站在门口抖了抖伞，把伞靠墙放好：“我那几个供应商，也动心了。”他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折痕处露出的那截布料已经被雨淋湿了：“做鞋底的老陈，想让我帮忙问问你们镇还能不能腾出一块地来，他也想搬过来。他在温州那边的厂子比我的大，搬过来的话，至少能解决两三百人的就业。”
刘老板看了看窗外：“如果老陈也搬过来，加上我这边，加上后期还会来的配套厂，你们镇至少能消化八百个劳动力。”他拿起外套站起来，“我是给你带个话。你这边要是有地，老陈那边我可以帮你牵线。”
刘老板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那排校舍的一侧还有一块空地，大约六亩，是当年供销社的旧仓库，拆了以后一直空着。如果那块地修整出来，足够再建一个鞋底厂。他带来的不只是订单和机器，还有一连串需要被接住的需求——那些需求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个镇子的形状。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卷尺去了那块空地。草已经长到小腿肚了，我沿着地边走了一圈，把四角的距离粗测了一遍。李建军从办公楼那边过来，站在路边没有走过来：“你在量那块地？”我把卷尺收起来：“刘老板那边有个供应商想搬过来。这块地刚好够用。”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打算把这块地用起来，后面的事就会连着来——地要平整，水电路要重新接，还要协调几个村的务工人员。这些事堆在一起，够你忙一阵子了。”
我说我知道。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那你去吧。我先把协调会的时间定了。”
那块空地的清理工作在一周后开始了。施工队只用了三天就把地面上的杂草清理干净，然后开始平整。老陈在第四天过来了一趟，在空地周围走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看了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了句：“这块地能行。”
张福来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这是在准备建新车间？”我蹲在空地边上拔了一根草。他说：“那排校舍还没住满人，又添了一块地。你烧第三把火的时候，别把自己也烧进去。”我低头看了看刚拔出来的那截草根：“火已经点着了，灭不了。”
鞋底厂的建设比鞋厂快。老陈那边的设备是新的，不是从温州拆过来的，直接从厂家发货。厂房盖了两个月，设备装了半个月，第三个月就开始试产了。整个工期从开工到试产，前后不到四个月。刘老板那边需要鞋底，老陈那边需要订单，中间没有空档。
工人也越来越多了。刚开始是鞋厂那十六个人，然后鞋底厂又招了二十多个。那批工人被分成了两拨，老周那边两班倒，鞋底厂三班倒。那些工人每天早上从镇上步行过来，傍晚再步行回去，有时候加班，路上会多走几趟。
老陈那边的厂子启动之后，很快又有一家配套的鞋材供应商找过来，说他也想搬。接着又来了一家做包装的，说他的客户在平川镇了，他离得近能省运费。四个月的时间里，新搬来的企业一家接一家，把供销社旧址周围的空地占了大半。
王德厚有天傍晚站在那排花盆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你这一把火，烧得比我预想的大。但烧完了之后，柴火续得上续不上，要看你的。”他没有等我回答，端着茶杯往办公楼方向走了。
年底的时候，镇政府院子里开了一次用工协调会，参会的是那几家企业，加上各村支书。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王德厚坐在靠窗的位置。刘老板先开口说，鞋厂下一步要增加一条生产线，预计还需要五十人左右。老陈接着说，他那边年后也要扩产能，缺口在三十人左右。包装厂的负责人说得最慢，他手里转着一支笔：“我这边明年上半年会有个旺季，如果到时候订单集中，临时工不够用。”
李长山放下烟，发言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村今年在外打工的有三十几口人，大部分在省外。如果镇上的厂子能开到年后，他们回来过年的时候我可以试着留几个。”双河村的赵支书也没完全松口：“干活的人不缺，但缺能稳定干下去的人。你得保证工资按时发。工资能按时发，人自然留得住。”刘老板说，他那边从来没有拖欠过工资，以后也不会。
散会后，王德厚端着茶杯走到门口：“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招人，是怎么把这些人留住。你把路修到厂门口，把水电接进来，把人招进来，都做完了。但人进来了，能不能留下来，是另一回事。”
刘老板安排了一次集中招工。招工点在镇政府院子里，从早上八点一直排到下午。报名的将近三百人，来自周边十几个村子。李长山那天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走到我旁边蹲下：“我没想到，这条路最后通到的是这里。”
鞋厂、鞋底厂、鞋材厂、包装厂，四家企业在镇东头连成一片，像一串正在被点亮的灯，照亮了那排空置多年的旧仓库。过了两个月，李建军把一份统计报表放在我桌上：“镇东头那四家厂，目前用工人数已经超过八百人。”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八百人，差不多是全镇劳动力的四分之一。”他拿回那份报表，“下一步怎么走，你得想清楚。”
我在他走后把那份报表又看了一遍，然后在页边加了一行铅笔注：“保住这些人，比招人更难。”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出了新的藤蔓，正在沿着窗框向上攀爬，像一根正在寻找支点的触须。那三把火还在烧，烧得比预想的大，也会比预想的长。我没有关窗，让风继续吹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已经写满字的纸页。冬天地里的庄稼收完了，等待开春重新播种前，整个镇子都安静地歇着，等着下一场雨在恰当的时候到来，润湿那道已经干裂的犁沟。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鞋厂车间。生产线正在运转，机器声平稳。一个女工坐在裁断机旁边，鞋料排得整齐，连边角余料都叠成同样大小。老周站在她旁边，正在告诉她新一批鞋样的下料要点。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侧过头继续操作机器，按着老周说的要领落刀。
那年的最后一个月，镇东头那片空地上又立起了一座厂房。是鞋材厂的，规模不大，但赶在春节前完成了主体结构，像一棵在冻土边缘找到缝隙的幼苗，赶在封冻前扎下了根。过年那几天，镇东头那边停了工，院墙外新铺的砂石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鞭炮碎屑，被风扫到墙根处堆成一堆，颜色褪了之后像灰尘。
过了年没多久，用工需求又上来了。刘老板那边的鞋厂开始试产新鞋型，老陈那边的鞋底厂扩了一条生产线，包装厂的订单排到了第二季度。我让人在镇上的公告栏贴了一份招工通知，内容简单：“本镇多家鞋类企业急需普工，年龄不限，男女不限，有意者请到镇政府二楼登记。咨询电话写在纸面上。”贴出去的第一天下午就有人来问，来的人看了看公告栏，推门进了党政办。
招工的事，最忙的是小赵。他坐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临时办公室里接待来登记的人。来的人情况不一样，有年轻人想在本地找份稳定工作的，有中年妇女想在附近打工补贴家用的，也有老人来替在外打工的子女打听情况的。人最多的时候一天来了四十多个，走廊里排着队。小赵把那些信息登记在小本子上，然后按工种和年龄分组，再分别通知各家企业安排面试。
三月中旬的时候，李长山来了一趟镇政府，在院子里把摩托车停好，说他们村年前留下的那几个人已经有三个在鞋厂上了班，干得都还行，剩下两个在观望，想等秋收之后再说。他还说，如果鞋厂能一直保持现在的产量，明年愿意留在村里的人还会更多。他没等我回答，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以前是往外走，现在往回收了。”
王德厚在办公室门口碰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现在的活，不是招人了，是留住人。”我回到办公室，把那几家企业的用工需求表重新翻看了一遍。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沿着窗框攀了一截，叶尖正朝向阳光透进来的方向。
那天傍晚，我路过鞋厂车间，灯已经关了，但门还开着。老周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只旧搪瓷杯。我走过去，他侧过头来：“今天有人来问了三次，说想进厂。”我说进了吗？“没有，我说让她去镇政府那边登记。她后来没有登记，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把搪瓷杯放在脚边：“她怕登了记，最后还是没活干。后来有人跟她说，镇上的厂子从去年到现在没停过工。她听完之后说，那她明天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话。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往前走。身后那排厂房的灯光还在亮着，透过门缝和窗台渗出来，在夜色中连成一排缓缓延伸的光带。那八百个人的就业岗位，不是凭空来的，是因为有人肯试，有人肯留，有人愿意把春耕和秋收之间的空档用来站在新修的厂房里。铁门已经重新合上了，那把旧锁的锁扣被换过，比之前紧了一些。我走回镇政府院子的时候，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几声，然后停了下来，像是一把正在被缓慢拉开的新锁正在寻找它的卡槽。这扇门正在慢慢变紧，而我正在学着用新的力道去握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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