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建鞋厂

第三百二十二章建鞋厂
　　合同签完的第四天，设备到了。三辆货车沿着那条土路开进来，前两辆装的是裁断机、成型线和缝纫机，第三辆装的是配电柜和一批配套的小型设备。车停在镇口时，我正站在校舍门口等。
　　第一辆车的司机跳下来，走到车厢后面把门锁打开，里面的设备用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他说：“这批设备是直接从温州的厂里拆过来的，路上没磕没碰，你自己看看。”我爬上车厢看了一眼，设备码放整齐，边缘的防震泡沫还没拆。司机在后面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帮忙卸？我一个人干不了。”
　　车陆续停稳之后，从车上下来的还有一台叉车、一捆电缆、两卷防水布，和一个正在调整叉车臂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调整好叉车，走到第一辆车尾，先把那台裁断机的底座用叉车臂轻轻推了一下，确认防震泡沫没有移位，才绕到驾驶座一侧，侧过头来问了一句：“地面是新做的？”我说上周刚干透。“那我就直接往里推了。”
　　设备卸完已经是下午了。配电柜被推进了最靠里的一间，电缆盘在墙角，防水布对折铺在空地上，车间里开始有了真正厂房的样子。施工队的人在铺电线、接水管、调试设备。
　　施工队队长姓杨，四十多岁，穿一件蓝色工装，随身带着一台万用表和一个记录本。他蹲在配电柜旁边，用万用表测了一组电压：“陆镇长，这个配电柜的容量，够带现在这批设备，但如果后面要加新设备，就得扩容。”我问他能撑多久。他说现有设备满负荷运转没问题，但不能超载，他已经算过了，目前的总功率刚刚好，没有余量。
　　电工老赵接完线，从梯子上下来，说车间里线已经拉完了，就差配电柜这边最后一道总闸还没接上，要等下午供电所的人来确认电压匹配才能合闸。他蹲下把电缆头的绝缘胶带缠好，用手压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先别急着开机，等供电所的人来了再说。”
　　下午两点多，供电所的人来了。看了一眼配电柜，又看了一眼电缆的线径：“你们这配电柜，容量够，但入户线缆细了，如果满负荷运转，线会发热。要换线，不然夏天容易跳闸。”我问换线要多久，他说明天就能换。
　　第二天上午，供电所的人重新拉了一路电缆，从配电房直接接到了校舍的配电柜。老赵重新接了一遍线头，用绝缘胶带包好，拧紧了每一颗螺丝，站起来合上了总闸。车间里的灯亮了起来，日光灯管在屋顶一字排开，有几根闪了一下才稳住亮度。
　　杨队长蹲在地上试了一下那台小型裁断机的启动，机器嗡了一声，运转正常。他站起来：“电的问题解决了，地面干燥至少还需要一周才能完全承重，这段时间可以先装设备，但不能试产。”杨队长站在配电柜旁边，看着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上升：“电压稳了，现在可以试机了。”
　　试机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张福来正好路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设备陆续启动之后，车间里充满了嗡鸣声，低沉均匀，像一台机器正在慢慢地调整呼吸。那台裁断机试切了第一块料，刀片落下时发出短促的声响，切面整齐，没有毛边。老周把切好的料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福来蹲在车间门口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还行。没有杂音。”然后转身往农机站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那台裁断机，不用再调了。声音稳了。”
　　又过了三天，鞋厂的设备安装完成了大半，地面彻底干了，加上那几台还没调试完的成型机，已经有一半的设备就位了。我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用扳手逐一检查固定螺栓的松紧程度。走到最后一台设备旁边时，听到身后有人进来了。回头，是老周。他站在车间门口，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新装的地坪上：“地面做得不错。硬度也够，不会有灰。这台裁断机比温州那台新，出厂标签还在，估计没用多久。是老机器，但状态很好。”
　　我问老周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说刘老板让他提前来，盯着设备安装和工人上岗磨合。他把带来的工具箱靠墙放好，从里面抽出一把卷尺，走到一台设备前蹲下量了一下间距：“成型线的间距比温州那台短了二十公分。但不算问题，调整一下就行。你先忙你的，这边我来处理。”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车间门口，机器已经摆好了，我走进去看了一眼。裁断机调校过了，刀片换了新的，成型线重新走了一遍定位，连边角那几台缝纫机的底座都重新固定过一遍。电灯亮着，角落里多了一把旧椅子、一个工具箱和一顶安全帽。
　　晚上我碰到张福来，他刚从供销社回来。我把建鞋厂进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听完只说了一句：“老周是你从温州请回来的，还是他自己要来的？”我说刘老板安排的。他点了一下头：“人家把一个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技术派过来，说明他对这边是认真的。人家把人和设备都押上来了，你这边也得跟得上。”
　　第二天一早，杨队长带着施工队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地坪打磨。机器走完最后一趟之后，他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进度表：“陆镇长，剩下就是设备调试和试产了。工人明天开始进车间。”
　　老周站在车间门口，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门框旁边的钉子上：“明天工人几点到？”我说八点。他看了一眼车间里亮着的灯：“那就八点。”
　　那批培训回来的工人在第四天正式进入车间。车间里的气味跟刚开始不一样了，鞋材、胶水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正在被使用的味道。老周站在车间中央，把裁断、缝纫、成型三道工序依次核验了一遍，在一处成型线的末端停了一下，蹲下去用手背贴了一下输送带的表面，确认温度已经稳定，才站起来：“明天可以试产了。”
　　第二天上午，老周和工人一起走了一遍完整的流程，走完之后他站在车间门口，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能走了。”他看了一眼那些工人，“明天开始，正式排班。先试产一周，看看产量和良品率。”
　　试产期间，刘老板没有来。但他让老周每天把产量和良品率的数据发一份给他。老周每晚九点准时把数据整理好，用手机拍一张报表的照片发过去。报表上的数字从第一天的几十双慢慢爬升到第三天的上百双，良品率也从百分之七十几爬到了九十以上。老周发完最后一张照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了一眼车间里的灯，走过去关了总闸。车间暗下来之后，整排校舍重新融入了夜色。
　　试产第七天，老周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张排班表。表上列着裁断工、缝纫工、成型工、包装工、仓库管理员五个岗位的排班安排，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当天的产量。老周说，以后每天下班前更新一次。他贴完排班表之后用手掌压平了边角，退后一步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车间。
　　刘老板在试产第十天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那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才从办公室窗口看到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他先去了车间，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进去。那台成型线的末端正在出鞋，经过一双又一双。刘老板一直看着，直到那双鞋经过视线的时候才微微侧过头去，像是在确认那道光的亮度刚好合适。
　　那天下午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我来看看生产线走不走得顺。走顺了，我就放心了。”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你那边，剩下的事还多，我就先走了。”
　　他走后，我把窗台上那盆绿萝往光线更强的方向转了一点，然后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鞋厂”那一页添了一行字：“试产第十天，老周说良品率能稳定在九成以上。”窗外那排校舍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人还在走动，风穿过院墙时把墙角的落叶卷成一堆，又散了。我关上窗户，听到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从农机站的方向传来，像是一把扳手被放回了工具箱里。那排灯亮着的时间，会比很多人以为的要长。风正从那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车间里胶水和皮革的微弱气味。老周正在车间里面拧紧一颗螺丝，明天还有新的鞋样要试。宿舍的灯也会一直亮着，等着被关掉。那排校舍的灯光在深秋的雾气里显得比平时更暖一些，像是已经走过了最冷的时刻。
　　大门合上之后，光线依然亮着。我站在路上回了一次头，那一排窗透出的灯光照亮了门前的空地，路面被新车的轨迹压过。我转回头，沿着那段路回了镇上。第一批鞋子出货前，那排校舍的电表还会多走好几圈。它跳动的速度刚刚好，那扇门后面有人正等着灯光彻底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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