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只站书记
第二百二十一章只站书记
拒绝钱大进的第二次饭局之后，我以为他会收敛。但我错了。他不请我吃饭了，他换了一种方式。那种方式，更直接，更狠。
小吴拿着一份文件来找我，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像是刚从火炉边跑出来。
“陆主任，县审计局要审计信访科的账目。”
“审计？为什么？”
“他们说，信访科的专项资金使用不规范，需要全面审计。”
不规范？每一笔钱都有去向，每一张发票都有签字，每一个项目都有验收。不规范，是借口。审计，是找茬。找茬了，就能发现问题。发现了问题，就能处理人。处理了人，就能换人。换了他的人，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小吴，谁让审计的？”
“钱县长。他在政府常务会上提议的。”
我点了一根烟。钱大进在逼我。不站他的队，就查你。查你，不怕你没问题。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挑出几根。
“陆主任，您不怕？”
“怕。但怕也要查。查清了，没问题，他无话可说。”
“陆主任，您能有什么问题？您又没拿一分钱。”
“没拿，不代表没问题。程序上出了问题，也是问题。签字不规范，流程不完整，时间节点不对，都是问题。他查的就是这些。查到了，就是我的责任。我的责任，就是他的把柄。把柄在手，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审计组进驻信访科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带队的是审计局的副局长，姓马，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像刀子。
“陆主任，我们接到反映，信访科的专项资金使用存在问题。今天来，是想核实一下。请您配合。”
“马局长，我一定配合。”
他们把账本一摞一摞地搬走，堆在会议室里，像小山。小吴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陆主任，他们会不会查出问题？”
“不会。账是我亲自做的，每一笔都清楚。但他们会找问题。找不到大问题，找小问题。找不到小问题，找程序问题。程序问题，不是问题，也是问题。”
审计持续了一周。一周里，我每天被叫去问话。问这笔钱为什么这么花，问那个项目为什么没招标，问这张发票为什么没签字。我一一回答。回答完了，他们记下来。记完了，再问。问了又问，问了又问。像审犯人。
第七天，马局长来找我。
“陆主任，审计结束了。总体上看，信访科的资金使用是规范的。但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瑕疵。”
“什么瑕疵？”
“比如，这笔钱，您签了字，但日期没写。比如，这个项目，有验收报告，但验收人没签字。比如，这张发票，有经办人签字，但证明人没签字。这些都是小问题，但小问题也是问题。”
“马局长，我整改。”
“整改是必须的。但整改之前，我们要向领导汇报。领导怎么定，我们管不了。”
审计组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程序上的瑕疵，不是问题。但钱大进会把它当成问题。问题大小，他说了算。他说大，就是大。他说小，就是小。他说大，我就要承担责任。承担责任，就要受处分。受处分，就不堪重用。不堪重用，就废了。
李阳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
“小陆，审计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程序上的瑕疵。钱县长会拿这个说事。”
“他说事，你就让他说。赵书记会保你。”
“李哥，赵书记能保我一次、两次，能保我十次、八次吗？”
“能。只要你在理，他就保。不在理，他也保不了。”
第二天，常委会上，钱大进果然拿审计结果说事。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段。
“信访科的专项资金使用，存在程序上的瑕疵。比如，有的支出没有日期，有的验收没有签字，有的发票证明人缺失。这些瑕疵，虽然是小事，但小事不小。小事折射出的是工作作风不扎实、不严谨。建议对相关责任人进行批评教育。”
赵国栋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老钱，信访科的账，我也看了。总体上是规范的。那些瑕疵，不是原则问题。批评教育，可以。但不要上纲上线。上纲上线，就会打击干部积极性。干部没了积极性，谁干活？”
“赵书记，我不是上纲上线。我是就事论事。程序上的瑕疵，也是问题。问题不解决，就会积累。积累多了，就会出大问题。”
“那就整改。陆浩明，你回去，把那些瑕疵整改了。整改完了，报给审计局。”
我站起来。“赵书记，我整改。”
钱大进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我不知道他记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散会后，李阳走过来。
“小陆，你今天又过了一关。”
“李哥，不是过了一关。是过了一关，还有下一关。”
“下一关？什么关？”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会出招。”
果然，没过几天，新的一招来了。
小吴拿着一份文件来找我，脸色惨白，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陆主任，县纪委接到举报，说您在平川镇任职期间，收受王总的好处。”
我的手停了一下。“举报什么？”
“举报您收受王总5万块钱。”
5万？王总借我3万，那是借，不是收。但举报的人说，是收。收和借，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谁举报的？”
“匿名。信是寄到纪委的，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我点了一根烟。又是匿名举报。上次举报我收受王总贿赂，纪委查了，查无实据。这次又来，还是匿名，还是5万。写举报信的人，不想要结果，只想要过程。过程就是折腾。折腾我，折腾王总，折腾项目。项目经不起折腾，一折腾，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项目就黄了。
“陆主任，您不怕？”
“怕。但怕也要查。查清了，没问题，他无话可说。有问题，我承担责任。”
“陆主任，您能有什么问题？您又没拿王总的钱。”
“没拿，不代表别人不认为我拿了。别人认为我拿了，就是我的问题。解释不清，就是问题。解释清了，也是问题。因为有人会想，为什么老是举报你？是不是你确实有问题？”
下午，纪委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上次那个周主任，后面跟着吴同志和那个年轻女人。
“陆浩明同志，我们接到举报，需要对你进行核实。请你配合。”
“周主任，我一定配合。”
他们把王总也叫来了。王总坐在接待室里，脸色发白。他看着我，又看着纪委的人，嘴唇哆嗦。
“王建国同志，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们问。我知无不言。”
“你和陆浩明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
“有。他向我借了3万块钱。”
“借？不是收？”
“是借。他打了借条。借条在我手里。你们要看吗？”
“看。”
王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主任。是我写的借条：“今借到王建国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信访积案补偿资金周转。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陆浩明。”下面有我的签名，有日期。
周主任看了借条，递给吴同志。吴同志看了看，点了点头。
“还有没有其他经济往来？”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他有没有向你索要过好处？”
“没有。他连饭都没让我请过。”
周主任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回答完了，他合上笔记本。
“陆浩明同志，初步核实，没有发现你收受贿赂的证据。但我们需要时间进一步调查。调查期间，你正常工作，不要有心理负担。”
“周主任，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你耐心等。”
纪委的人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又是调查。上次调查了二十一天，这次不知道要多久。等，是最煎熬的。
王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主任，您别担心。借条在我手里，他查不出什么。”
“王总，不是查不查得出的问题。是有人想整我。整我，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我不站他的队。”
“谁？”
“钱县长。”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您为什么不站他的队？”
“因为我已经站了赵书记的队。站了，就不能退。退了，就是叛徒。叛徒，没人信。没人信，就没人用。没人用，就废了。”
“陆主任，您不怕？”
“怕。但怕也要站。”
晚上，我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钱大进在逼我。逼我站他的队。不站，就整我。整不倒，就继续整。整到我没脾气，整到我认输。我不认输。认输了，就不是我了。
第二天，李阳来了。
“小陆，纪委的举报信，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我帮你打听了。信是从县政府大楼寄出的。邮戳显示，是从县政府收发室寄的。”
县政府大楼。那里的人，不是钱县长的人，就是钱县长的人。写举报信的人，不是钱县长本人，就是他授意的。授意了，就是他的意思。他的意思，就是整我。
“李哥，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小心点。”
李阳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钱大进在暗处，我在明处。暗箭难防。防不住，也要防。
下午，赵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举报信的事，我知道了。”
“赵书记，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他点了一根烟，“钱县长在整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是因为你不站他的队。”
“赵书记，我只站您的队。”
“只站我的队，就要承受他的压力。压力大，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扛不住也要扛。扛住了，你就是我的人。扛不住，你就不是。”
“赵书记，我扛。”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小陆，你这个人，我越来越喜欢了。不是因为你听话，是因为你不听话。不听话，但讲理。讲理，但不怕事。不怕事，但不出事。”
“赵书记，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你去忙吧。”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只站书记，不站县长。站了，就是他的敌人。敌人，就要打。打了，你疼。疼了，就会服。服了，就会站。这是他的逻辑。我不服。不服，就要扛。扛住了，他就输了。扛不住，我就输了。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纪委又收到举报信，说我收受王总5万。王总拿出了借条，是借，不是收。钱县长在整我。整我，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我不站他的队。我只站赵书记。站了，就不能退。退了，就是叛徒。叛徒，没人信。没人信，就没人用。没人用，就废了。我扛。扛得住，就是人。扛不住，就不是。”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只站书记，是我选择的。选择了，就不后悔。后悔了，就站不稳。站不稳，就会倒。
（第二百二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22章县长的人来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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