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不站队
第二百二十章不站队
拒绝钱大进的饭局之后,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平息。但我错了。拒绝不是结束,是开始。拒绝了一个人的拉拢,就是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对立面,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在官场,没有中间地带。不站在我这边,就是站在我的对立面。这是钱大进的逻辑。
第一个信号,是信访积案的资金审批。小吴拿着一份材料来找我,脸色发白。
“陆主任,财政局的刘局长说,那批信访积案的补偿资金,要重新审核。”
“为什么?不是已经批了吗?”
“他说,预算有出入,需要重新测算。测算完了,再报批。”
预算有出入?我亲自核过的,每一笔都有依据,每一笔都有出处。有出入,是借口。重新测算,是拖延。拖延了,钱就下不来。钱下不来,老百姓就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任又一任。等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
“小吴,你去跟刘局长说,预算没有出入。让他按原计划拨付。”
“陆主任,我说了。刘局长说,这是钱县长的意思。”
我沉默了。钱大进的意思。他在卡我。不是卡项目,是卡我这个人。卡我,是因为我不听话。不听话,就要让我难受。难受了,就会服软。服软了,就会站他的队。这是他的逻辑。
“小吴,你先把材料放这儿。我去找刘局长。”
下午,我去了财政局。刘局长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刘局长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我,表情微妙。
“陆主任,您来了?坐。”
我没有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刘局长,信访积案的补偿资金,为什么重新审核?”
“陆主任,预算确实有出入。您看,这笔钱,您算的是十五万,我们核算是十二万。差了3万。差3万,就是有出入。有出入,就要重新审核。”
“刘局长,那3万,是利息。十五年,连本带利,十五万。你们只算本金,不算利息。老百姓等了十五年,利息不要了?”
“陆主任,政策上没有利息这一说。我们只能按政策办。”
“政策是人定的。人,要讲理。老百姓等了十五年,不是他们的错。是政府的错。政府错了,就要认。认了,就要赔。赔了,老百姓气就顺了。气顺了,就不告了。不告了,社会就稳了。稳了,发展就快了。您算算,3万块,买社会稳定,值不值?”
刘局长沉默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陆主任,钱县长说了,最多补5千。剩下的2万5,您自己想办法。”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想办法?”
从财政局出来,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钱大进在逼我。逼我服软,逼我低头,逼我站他的队。我不服,不低头,不站。他就会继续卡。卡到我没脾气,卡到我认输。
晚上,小吴来找我。
“陆主任,您听说了吗?钱县长在常委会上说您‘工作不力’。”
“说什么?”
“说您负责的信访积案化解工作,进展缓慢。还说您‘不懂协调,不会沟通,不善于做群众工作’。”
我点了一根烟。不懂协调,不会沟通,不善于做群众工作?我在平川镇两年半,处理了多少信访积案?马德胜堵门、老罗的儿子、刘大爷的假种子、王德胜的征地补偿、陈老四的拆迁安置,哪一件不是群众工作?但他说得也对,我确实不会协调。不会协调领导。领导不配合,你就协调不了。协调不了,事就办不成。
“陆主任,您不怕?”
“怕。但怕也要干。”
第二天,赵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信访积案的补偿资金,卡在财政局了?”
“卡了。钱县长说预算有出入,要重新审核。”
“差多少?”
“3万。他说最多补5千。剩下的2万5,让我自己想办法。”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看着我。“小陆,你知道钱县长为什么卡你吗?”
“因为我不站他的队。”
“对。不站他的队,就是他的敌人。敌人,就要打。打了,你疼。疼了,就会服。服了,就会站。这是他的逻辑。”
“赵书记,我不服。”
“不服也要服。你不服,他继续卡。卡到你的工作推不动,卡到老百姓骂你,卡到你干不下去。”
“赵书记,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两个办法。第一,站他的队。第二,不站他的队,但让他的卡落空。”
“怎么落空?”
“你自己想办法。3万块,想办法凑。凑齐了,钱到位了,老百姓满意了。他的卡就落空了。落空了,他就输了。”
“赵书记,我上哪儿凑3万块?”
“你不是会化缘吗?在平川镇化了多少?王总的5万,省里的100万,都是你化来的。再化一次。”
“赵书记,我……”
“别说了。去化。化不来,找我。”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化缘。又化缘。在平川镇化缘,是为了修路、清渠、招商。在县里化缘,是为了补资金缺口。化缘的对象,从企业变成了领导。领导不给你,你就化不来。
下午,我开始打电话。先打给王总。
“王总,我是陆浩明。您能不能借我3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您借钱干什么?”
“信访积案的补偿资金,被财政局卡了。差3万。我想先垫上。”
“陆主任,您又垫?您上次垫的还完了吗?”
“还完了。这次垫了,还会还。”
“行。我下午让财务转给您。”
“王总,谢谢您。”
“别谢我。谢您自己。您帮了我,我不能不帮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抖。王总借我3万块。不是化缘,是借。借了要还。还不上,就是人情。人情,比钱重。
第二天,钱到账了。我让小吴去财政局办手续。刘局长看到钱,愣了一下。
“陆主任,这钱哪来的?”
“我自己筹的。预算没出入了吧?”
“没了。我马上拨付。”
资金到位了,老百姓的补偿款发了。王德胜拿到钱,打电话来感谢。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
“陆主任,钱到了。十五万,一分不少。谢谢您。”
“王大爷,您别谢我。这是您应得的。”
“应得的?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我老伴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我鼻子一酸。“王大爷,您保重身体。”
“保重。您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钱到位了,老百姓满意了。钱大进的卡落空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继续卡。卡到我没脾气,卡到我认输。
果然,没过几天,新的麻烦来了。
小吴拿着一份文件来找我,脸色发白。
“陆主任,县发改局把石门沟路的项目暂停了。”
“为什么?”
“他们说,预算超了,需要重新报批。”
预算超了?我亲自核过的,每一笔都有依据。超了,是借口。重新报批,是拖延。拖延了,路就修不了。修不了,老百姓就等。等了十二年,还要等。
“小吴,你去跟发改局的张局长说,预算没有超。让他按原计划推进。”
“陆主任,我说了。他说,这是钱县长的意思。”
又是钱县长的意思。他在卡我。卡我,是因为我不站他的队。不站,他就卡。卡到我的工作推不动,卡到老百姓骂我,卡到我干不下去。
下午,我去找发改局的张局长。他的办公室门开着,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
“陆主任,您来了?坐。”
“张局长,石门沟的路,为什么暂停?”
“陆主任,预算确实超了。您看,这条路,原计划是300万,现在算下来要350万。超了50万。超了,就要重新报批。”
“张局长,那50万,是征地补偿。老百姓的地被占了,不能不补。补了,预算就超。超了,就不修了?老百姓等了多少年?您知道吗?”
“陆主任,我知道。但政策是政策。超了,就要重新报批。不报批,就是违规。违规,我不能干。”
“张局长,政策是人定的。人,要讲理。老百姓等了十二年,不是他们的错。是政府的错。政府错了,就要认。认了,就要改。改了,路就修。修了,老百姓气就顺了。气顺了,就不告了。不告了,社会就稳了。您算算,50万块,买社会稳定,值不值?”
张局长沉默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陆主任,钱县长说了,最多补20万。剩下的30万,您自己想办法。”
我愣了一下。“我自己想办法?我怎么想办法?”
“您是县委办主任,办法比我多。”
从发改局出来,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30万。又是缺口。钱大进在逼我。逼我服软,逼我低头,逼我站他的队。我不服,不低头,不站。他就会继续卡。卡到我没脾气,卡到我认输。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钱县长在卡我。信访积案的补偿资金,卡了3万。我借了。石门沟的路,卡了30万。我不知道去哪儿借。王总借了我3万,还能借30万吗?不能。他也要做生意。赵书记说,化缘。化不来,找他。我不想找他。找了他,他就欠他的人情。欠了人情,就要还。还不起。”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不站队,就是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站在对立面,就要承受所有的压力。压力大,但心不虚。心不虚,就站得直。站得直,就不怕。
第二天,我去找赵国栋。
“赵书记,石门沟的路,预算超了30万。钱县长说,让我自己想办法。”
赵国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小陆,你知道钱县长为什么卡你吗?”
“知道。因为我不站他的队。”
“你知道就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书记,我想再借。”
“借?借了要还。你拿什么还?”
“拿工资还。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30万,要还八年多。”
“八年多?你愿意?”
“愿意。”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小陆,你这个人,我佩服。不是佩服你能干,是佩服你傻。”
“赵书记,我不是傻。是不想低头。”
“不低头,就要抬头。抬头,就要顶住。顶不住,就低头。”
“赵书记,我顶得住。”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30万,我帮你想办法。不是借,是批。县里从预备费里挤一挤,应该能挤出30万。”
“赵书记,这……”
“别说了。你去忙吧。”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赵书记帮我批了30万。不是借,是批。批了,就不用还。不用还,就不欠人情。不欠人情,就站得直。站得直,就不怕。
下午,钱大进的秘书打来电话。
“陆主任,钱县长请你晚上吃饭。”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又请。上次拒了,这次又请。请了,是试探。试探我,是不是还在拒绝。我拒绝了一次,他还要试探第二次。第二次拒绝了,他还会试探第三次。直到我接受,或者他放弃。
“对不起,我晚上有事。去不了。”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那您什么时候有空?”
“最近都没空。”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抖。又拒了。拒了,就得罪了。得罪了,就等着被整。被整,也要扛。扛不住,就认。
李阳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
“小陆,你又拒了钱县长?”
“拒了。”
“他会整你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拒。拒了,赵书记才放心。放心了,才会用我。用我了,我才有价值。”
李阳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实在。”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钱县长又请我吃饭,我又拒了。拒了,就得罪了。得罪了,就等着被整。赵书记帮我批了30万。不欠人情,站得直。站得直,就不怕。不站队,就是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站在对立面,就要承受所有的压力。压力大,但心不虚。心不虚,就站得直。站得直,就不怕。”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不站队,是我选择的。选择了,就不后悔。后悔了,就站不稳。站不稳,就会倒。
(第二百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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