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乡镇干部的利益链
第一百七十九章乡镇干部的利益链
王总的项目开工之后，我以为日子会消停一些。但我错了。项目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溅起的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那些我以为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最先找上门的是刘铁柱。
那天下午，他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有事找你商量”的笑。他在我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小陆，王总的项目，进展挺快啊。”
“刘镇长，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聊聊。”他靠在椅背上，“王总的设备安装，是不是需要电力增容？我认识县供电公司的一个人，可以帮忙打招呼。”
“刘镇长，电力增容的事，王总已经跟供电公司对接了。他们答应下周来勘察。”
“勘察是勘察，施工是施工。勘察完了，还要设计、审批、施工。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月。我那个朋友，可以帮忙加急，半个月就能搞定。”
我看着刘铁柱，心里明白了。他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插手的。他要通过王总的项目，展示自己的“人脉”和“能力”。如果我不让他插手，他会觉得我不给他面子。如果我让他插手，他以后就会插手更多——设备采购、原料采购、产品销售，每一环他都要伸一只手。
“刘镇长，我先跟王总商量一下。他如果觉得需要加急，我再麻烦您。”
“行。你商量好了，跟我说。”他站起来，端着保温杯走了。
王德厚从门口探进头来。“小陆，刘铁柱找你干什么？”
“说要帮王总协调电力增容。”
“他有那么好心？”
“王主任，您觉得呢？”
“他觉得王总的项目有油水。设备安装、原料采购、产品销售，每一环都可以伸手。他想在每一环上都插一脚。你不是不知道，他在镇上干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个。”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第二个人是周大姐。
她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表情是那种“我有公事要办”的严肃。
“陆镇长，王总那笔八十万的资金，是从哪个银行转过来的？我要做账。”
“省城的银行。具体哪家，我问一下王总。”
“还有，省里那一百万，什么时候到账？到了，我要单独列账。”
“周大姐，省里的资金到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她合上账本，看着我。“陆镇长，王总的项目，镇里有没有什么费用？”
“什么费用？”
“管理费、协调费、服务费。别的乡镇引进项目，都要收一些。不是进个人腰包，是作为镇里的财政收入。”
“周大姐，这个项目，镇里没有收任何费用。王总来投资，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再收费，他跑了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德厚又探进头来。“周大姐也来了？”
“来了。问有没有管理费。”
“她也想伸手。不是为自己，是为财政所。财政所每年的创收任务完不成，她的奖金就泡汤了。王总的项目，是她眼中的肥肉。”
我把烟掐灭。“王主任，这块肥肉，谁都不能咬。”
第三个人，是隔壁镇的副镇长王建国。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厂房里看设备调试。手机响了，号码是双桥镇的。
“小陆，听说你们镇引进了一个项目？”
“王镇长，您消息真灵通。”
“那是。干招商的，眼睛要尖，耳朵要灵。”他笑了几声，“小陆，你有没有想过，把王总的项目做成产业链？”
“产业链？”
“对。他做加工，你们种原料。但加工出来的产品，需要包装吧？包装需要纸箱、塑料袋、标签。这些配套产业，你们镇没有吧？我们双桥镇有一家纸箱厂，可以合作。”
“王镇长，王总的产品包装，他已经联系好了省城的供应商。”
“省城的供应商？那多贵啊。我们镇的纸箱厂，价格便宜，运输也方便。你帮我说说，让王总考虑一下。”
“王镇长，我不能替王总做主。您自己跟他联系。”
“我跟他联系？我跟他不熟。你帮我说说，成不成，我都领你的情。”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房门口，点了一根烟。王总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在抽烟，也点了一根。
“陆镇长，谁的电话？”
“双桥镇的王镇长。说他们镇有纸箱厂，想跟您合作。”
“纸箱厂？我在省城已经定了供应商。价格虽然高一点，但质量有保证。”
“王总，您自己决定。我不管。”
王总看了我一眼。“陆镇长，您是不是觉得，这些人都是在打我的主意？”
“王总，不是打您的主意。是打这个项目的主意。项目有油水，谁都想捞一点。”
“那您呢？您不想捞？”
“我？我连工资都快垫完了。想捞也没本钱。”
王总笑了。“陆镇长，您这个人，我信。就是因为您不想捞，我才愿意投。”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刘铁柱想插手电力增容，周大姐想收管理费，隔壁镇的王镇长想推销纸箱。项目的油水，谁都想捞。王总说，就是因为您不想捞，我才愿意投。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我知道，撑一天算一天。撑到项目投产，撑到老百姓受益，撑到那些人没地方伸手。”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利益链像一张网，网住了乡镇干部的手脚。有些人想挣脱，有些人想钻进去。我不想挣脱，也不想钻进去。我只想站在网外面，看着项目落地。
（第一百七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80章有人给我送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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