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骑自行车下村
第一百五十章骑自行车下村
摩托车坏了。
那天早上我去推车，发现后轮胎瘪得像泄了气的皮球，气门芯被人拧松了——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县城被拧松，这次在镇里又被拧松。谁干的？不知道。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车了。修车要时间，等修好至少要半天，但今天必须去石槽沟看便道的施工进度。两万八的便道，我自己掏了三千，县农业农村局答应补两万，镇里答应出五千。钱凑齐了，施工队进场了，我不能不去盯着。
我想借王德厚的摩托车，他说要去县城开会。想借李小军的，他说要去农机站修机器。想借赵卫东的，他说要去柳树沟测量。一圈问下来，没有一辆车能借给我。不是我人缘差，是今天大家都忙。基层就是这样，车到用时方恨少。
“老张，镇里还有没有别的车？”我去问保安老张。老张想了想，说：“有。车棚里还有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
“对。二八大杠，以前邮递员骑的那种。后座还能载人。王主任去年收的，一直没人骑。”
我去车棚里找到了那辆自行车。黑色的车身，锈迹斑斑，车铃按不响，车闸不太灵，链条上全是锈，但轮胎还有气。我试着骑了一圈，车把歪，骑起来左摇右晃，像在驯一匹野马。
“行。就它了。”
我骑上自行车，往石槽沟出发。
从镇政府到石槽沟，骑摩托车要一个半小时，骑自行车至少要两个半小时。路不好走，有一段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轮子细，容易陷进去，遇到深坑还得下来推。我没戴头盔，没穿反光背心，就一件旧夹克，一双布鞋，在土路上颠得像在开拖拉机。路边的庄稼已经收了，田野空荡荡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地里飞起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嘲笑我这个骑自行车的副镇长。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一个上坡。坡很陡，骑不上去，我下来推。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汗顺着后背往下流，衬衫湿了一大片。太阳很晒，晒得头皮发麻，像有人在头顶点了一把火。我摘下眼镜擦了擦汗，看到路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石槽沟”三个字，字迹模糊，长满了青苔。快到了。
又推了二十分钟，到了石槽沟。李长山正在便道施工现场，看到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过来，愣住了。
“陆镇长，您的摩托车呢？”
“坏了。骑自行车来的。”
“骑自行车？从镇上骑来的？”
“对。骑了两个多小时。”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是心疼。
“陆镇长，您何必呢？改天再来不就行了？”
“改天？改天施工队跑了怎么办？钱都凑齐了，不能白花。”
我蹲下来，检查便道的施工质量。路面铺了砂石，压路机正在碾压，厚度够，宽度也够。我走了几个来回，没有发现软基。施工队长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陆镇长，您放心，我们干工程二十年了，不会偷工减料。”
“不是我信不过您。是我信不过这条路。软土路基，不压实，车一压就陷。您帮我多压两遍，压结实了，我请您喝酒。”
施工队长笑了。“行。压三遍。”
从石槽沟出来，我骑上自行车，又去了鹰嘴岩。周德厚家的院子已经成了“示范点”，村里组织了好几拨人来参观。他给每个来参观的人倒了一杯茶，指着院子说：“你们看看，干干净净的，住着不舒服吗？非要堆一堆破烂，住得像猪圈才舒服？”
有人被他骂得不好意思，回去就开始收拾院子。有人不服气，说“你有人帮你修房子，我们没有”。周德厚拍着桌子说：“房子是政府修的？那是因为泥石流！你们也想被泥石流冲一回？”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周德厚在那里“做思想工作”。他的方法粗暴，但有效。基层工作有时候不需要温良恭俭让，需要的是有人站出来，拍桌子，骂娘，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塞进你脑子里。
最后一站，柳树沟。钱难改家的马桶已经装上了。他坐在马桶上，盖着盖子，像是在坐一把龙椅。
“钱大叔，您觉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坐着不习惯。以前蹲着，拉得痛快。坐着，使不上劲。”
“您多用几天就习惯了。”
“行。我用几天试试。不好用，我还找您。”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柳树沟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骑上自行车，往镇上赶。路不好走，车灯也没有，只能借着月光慢慢骑。风从耳边刮过，凉飕飕的，后背的汗被风吹干，又出了一层新汗。骑到半路，链条掉了。我蹲下来，摸黑把链条装上，手被机油弄得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油泥。装上链条，骑了几步，又掉了。再装上，再骑，这次没掉，但链条一直在吱吱响，像在抗议。
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把自行车推回车棚，车把歪得更厉害了，链条也松了，轮胎上的泥巴干了，磕都磕不掉。老张看到我，问：“陆镇长，您这是骑到哪儿去了？”
“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三个村，跑了一圈。”
“骑自行车跑的？”
“对。骑自行车。”
老张摇了摇头。“您这个副镇长，当得比我们老百姓还苦。”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回到宿舍，洗了手，换了衣服，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热了饭，端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脸，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还是那个小陆。
“小陆，你瘦了。”
“陈师傅，我没瘦。是自行车把我颠的。”
陈师傅没笑。他把一碗汤放在我旁边，说：“喝点热的。明天别骑自行车了。我那辆电动车，你骑去。”
“陈师傅，您那辆电动车，不是您买菜用的吗？”
“菜可以用腿提。你的腿还要跑路。”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热得我鼻子发酸。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摩托车坏了。骑自行车下村。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三个村跑了一圈。链条掉了两回，车把歪了，轮胎上全是泥。陈师傅说把他的电动车借给我。我说不用。他说你的腿还要跑路。汤是热的，话是暖的。明天，还要继续跑。”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自行车坏了可以修，链条掉了可以装。但人心凉了，就不好暖了。陈师傅的电动车，我不骑。不是不领情，是想留着那份暖，暖到深秋。
（第一百五十章完）
下一章：秋季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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