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最偏远的三个村
第一百四十九章最偏远的三个村
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这三个村在平川镇的地图上,像三颗被上帝随手丢掉的芝麻,散落在最偏远、最犄角旮旯的角落。从镇政府出发,到最近的柳树沟骑摩托车要四十分钟,到最远的石槽沟要一个半小时。路不好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镇里的干部提到这三个村都摇头,说那是“干部坟场”——不是埋死人的坟场,是埋仕途的坟场。谁的活分到这三个村,谁就等于被打入了冷宫,年底考核基本告别“优秀”。
现在,这三个“坟场”都划给了我。
周明义把那块硬骨头扔给我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啃骨头,是去摸骨头——看看它到底有多硬,哪里能下嘴,哪里会崩牙。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摩托车,先去柳树沟。柳树沟在一条狭长的山沟里,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小河,河两岸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房,灰扑扑的,有的屋顶上长着草。村里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摩托车颠得像在跳踢踏舞。
赵卫东已经在村口等我了。他手里拿着一沓明白纸,上面印着“改厕好处知多少”,标题是仿宋体加粗,内容是大白话——“冬天上厕所不冻屁股”“夏天没苍蝇没蚊子”“粪便能变成肥料浇地”。赵卫东说,这张明白纸他让人在村口贴了三张,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两张,在人流量最大的小卖部贴了一张。贴了一天,效果显著——来看的人有三个:一个老太太不识字,问贴的是不是卖化肥的广告;一个老头说“写得挺好,但不关我事”;还有一个小孩说“爸爸,我们家什么时候装马桶?”,被他爸一巴掌拍了回去。
“赵站长,这明白纸白印了?”
“不是白印。是老百姓不信。他们觉得政府在忽悠他们。旱厕用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谁冻死、熏死、得病死。凭什么改?”
我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砖头大小的东西——是一个便携式马桶的样品。昨天我去县城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老板娘问我买这个干什么,我说“送人”,她说“送人送马桶,你脑子没毛病吧”。
“赵站长,走。找一家最顽固的,我去给他展示一下。”
赵卫东带我去了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户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钱,外号“钱难改”。据说他家的旱厕用了四十年,粪坑里养过鱼,不是故意养的,是鱼苗跟着灌溉水跑进去的,结果活了,还长到半斤多。钱难改说这粪坑风水好,不能动。
我走进他家的院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发酵过头的酸菜混着氨水。钱难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到我和赵卫东,眯起眼睛。
“又是来劝改厕的?我说了,不改。再劝,我把你们轰出去。”
“钱大叔,我不劝您。”我把马桶样品放在地上,“我就是来给您看个东西。”
他看了一眼那个便携式马桶,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啥玩意儿?椅子不像椅子,桶不像桶。”
“这是马桶。不用挖坑,不用砌墙,直接放屋里就能用。您试试。”
“试什么试?我不用。”
“钱大叔,您不想试试,我不勉强。但我跟您说,这东西冬天坐着不凉,夏天没苍蝇。您要是觉得不习惯,用了再拆。拆了也不破坏您那‘风水宝地’。”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围着马桶转了两圈。“这玩意儿能用?”
“能用。我在县城买的时候试过,坐着挺舒服。”
“你坐过?”
“我坐过。一百二十块买的,不能白花。”
钱难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和赵卫东都目瞪口呆的举动——他蹲下去,掀开马桶盖,用手摸了摸坐垫,还凑近闻了闻。
“没味。”
“那是新的,当然没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我试试。不好用,你给我退了。”
“行。不好用,我给您退。”
走出钱难改家,赵卫东笑得直不起腰。“陆镇长,您这一招,绝了。一百二十块钱,撬开了钱难改的嘴。”
“赵站长,不是一百二十块钱撬开的。是他自己摸了一下马桶盖,觉得不凉。人这东西,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试一次。”
从柳树沟出来,我去了鹰嘴岩。鹰嘴岩的问题不是改厕,是改意识。这里的房子是灾后重建的新房,白墙红瓦,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农具、旧轮胎、烂沙发,甚至还有一辆报废的摩托车。院子里乱,门口也乱,整个村子像一个大型废品中转站。
周德厚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手里拄着拐杖,正在跟几个老头聊天。看到我,他笑了。
“陆镇长,您又来搞环境整治了?”
“周大爷,您怎么知道?”
“村里开会说了。说要搞什么‘三清一改’,清垃圾、清塘沟、清畜禽粪污,改厕所。我就问一句——清出来的垃圾往哪倒?”
我被问住了。这是好问题。村里没有垃圾收集点,没有转运车辆,没有处理设施。清出来的垃圾,只能露天堆放。露天堆放,等于从你家门口搬到村口,换了个地方污染,没解决根本问题。
“周大爷,这个问题,我会解决。您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您家院子收拾得不错,能不能让村里人来参观?”
周德厚家的院子,是鹰嘴岩最干净的。没有柴火堆,没有农具乱放,连那根拐杖都靠在门框上,排得整整齐齐。他说,房子是政府帮修的,他不能让政府丢脸。
“行。您让他们来。来一个我骂一个。来两个我骂一双。”
“周大爷,别骂。您给他们倒杯茶,让他们坐坐,看看您家的院子。他们自然就知道干净了有多舒服。”
周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
最后一站,石槽沟。
石槽沟的问题最具体——缺钱。垃圾堆了十几年,清运车辆进不去,要修临时便道。便道不长,三百米,但经过一段软土路基,需要铺砂石和碾压。李长山找了施工队来报价,最低的两万八,比预算多了三千。三千块,周明义不会批,镇里的备用金也挤不出来了。
我站在那条通往垃圾堆的土路上,点了一根烟。身后是石槽沟的村委会,李长山站在门口,表情比石头还硬。
“陆镇长,两万八,镇里拿不出,村里更拿不出。要不咱别修便道了,人工挖?”
“人工挖?三百米的软土路基,靠人工,要挖多久?”
“三条路一起挖,一个月。”
一个月。整治任务一共才三个月。一个月挖路,一个月清垃圾,一个月改厕,时间不够。
“李书记,便道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先把村民组织起来,把能人工清的垃圾先清了。不能清的,等我。”
“陆镇长,您能想什么办法?您总不能自己掏钱吧?”
我摸了摸口袋。工资卡里还有三千多,上个月没花完。上次借给刘大爷五千,卡里只剩这些了。三千多,不够。
“李书记,两万八,我掏三千。剩下的两万五,您帮我写个申请,报到县农业农村局。他们有人居环境整治的专项资金,我上次开会听说的。不知道能不能批,试试再说。”
李长山看着我,眼眶红了。“陆镇长,您又要垫钱?”
“不是垫钱。是策略。我掏了三千,镇里就不好不掏。县里也不好意思不给。这叫‘抛砖引玉’。砖都抛了,玉不来,砖就白抛了。”
李长山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跑了三个最偏远的村。柳树沟的改厕,用一百二十块的马桶撬开了钱难改的嘴。鹰嘴岩的意识,用周德厚的院子作示范。石槽沟的钱,我自己掏了三千。李长山说我又垫钱。我说这是抛砖引玉。砖抛了,玉不知道来不来。但不抛,连砖都没有。”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最偏远的三个村,最硬的骨头。啃不动也要啃。啃不动就砸,砸不动就磨,磨不动就撬。办法总比困难多。困难是一块石头,办法是一根杠杆。杠杆够长,石头就能撬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完)
下一章:骑自行车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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