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查清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查清了
等待结论的日子，像在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下的雨。你带着伞，但不知道够不够大；你不带伞，又怕被淋成落汤鸡。我选择带着伞——那把伞就是加班。从纪委谈话回来的那天起，我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柳树沟河堤的收尾、秋收的准备工作、农技站的年度总结，一桩接一桩，像有人在身后拿鞭子抽。忙到倒头就睡，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第八天的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写一份关于秋收工作的汇报材料，电话响了。号码是县纪委的，来电显示上“信访室”三个字，像三个红色的小火苗。
“陆浩明同志吗？我是县纪委信访室的周主任。”
“周主任，您好。”
“你的问题，我们查清了。结论出来了。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来一趟纪委信访室，我们当面把结论告诉你。如果不方便，我们寄给你。”
“方便。我下午就去。”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根烟。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就像考完了试等成绩，你明知道及格了，但看到分数之前，心里还是悬着。王德厚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纪委来电话了，结论出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陆，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在我心里都是好样的。”
“王主任，您别煽情。我受不了。”
下午，我骑上摩托车去了县城。到了纪委信访室，周主任已经在了，旁边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吴同志。桌上放着录音笔，小红灯一闪一闪的，但这次它没有让我紧张。
“陆浩明同志，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周主任翻开一个文件夹，拿出几张纸，清了清嗓子。
“关于你被举报的问题，我们经过调查核实，结论如下——”
他念得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嘴里蹦出来的。
“第一，关于你与农资商陈大发有不正常经济往来的问题。经查，你与陈大发之间确有五万元借款，系陈大发向你个人借款用于采购种子，并非你为贷款担保。借条、转账记录、证人证言等证据齐全，借款行为属正常民间借贷，不涉及违纪违法。该问题不属实。”
我的手松了一下，从紧握变成了平摊在膝盖上。
“第二，关于你违规收受群众赠送的锦旗、布鞋的问题。经查，锦旗系刘德厚等二十余户村民为感谢你帮他们追回欠款而自发赠送，并非你主动索要。布鞋系村民吴某手工制作后赠送，你曾多次推辞，后在收下后支付了二十元作为鞋款。锦旗和布鞋价值不大，且你未利用这些物品谋取不正当利益，不构成违规收受礼品礼金。该问题不予认定。”
我的膝盖不抖了，腿不软了。
“第三，关于你利用媒体采访夸大个人事迹、捞取政治资本的问题。经查，县电视台的采访系台里统一安排，并非你主动联系。采访中，你所陈述的事实与调查核实的情况一致，没有夸大、没有捏造、没有隐瞒。采访播出后，你未利用该报道为自己谋取职务晋升或其他利益。该问题不属实。”
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
“综上所述，举报信反映的问题，经查不属实。县纪委决定，对你不予追究，予以了结。”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那种软，不是吓得软，是松了劲之后像踩在棉花上。周主任递过来一杯水，我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很温。
“陆浩明同志，虽然问题查清了，但有一点我们要提醒你。”
“周主任，您说。”
“你是副镇长，是基层领导干部。你的一言一行，都要经得起监督。锦旗、布鞋这类物品，虽然是群众自发赠送，但能不收尽量不收。实在推不掉，收了也要及时向组织报告。媒体采访，虽然是统一安排，但要提前向县委宣传部报备。这些事，看起来小，但如果不注意，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你明白吗？”
“周主任，我明白。以后一定注意。”
“行。那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
我站起来，给他们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信访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起，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我掏出手机，给王德厚发了一条消息：“王主任，查清了。不属实。不予追究。”
王德厚秒回：“我就知道。回来请你喝酒。”
我笑了笑，手机放回口袋。
走出县委大院，我骑上摩托车，没有直接回平川镇，而是绕道去了柳树沟。刘大爷正在院子里晒花生，看到我，愣了一下。
“陆镇长，您怎么来了？”
“刘大爷，我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纪委查清了。我没有违规。锦旗、布鞋都没事。”
刘大爷放下手里的簸箕，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我就说嘛，您是好干部，怎么会违规？那些人就是眼红！”
“刘大爷，不是眼红。是监督。他们监督我，是应该的。”
“监督也不能乱告啊。告错了，您受委屈了。”
“不委屈。查清了就不委屈。”
从刘大爷家出来，我又去了吴婶家。吴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笑了。
“陆镇长，您来了？吃饭了没？”
“吴婶，我不吃饭。我来告诉您，纪委查清了。锦旗、布鞋都没事。”
“有事我也不怕。您帮我们办了事，我们送您一双鞋，天经地义。谁告状也不怕。”
“吴婶，话不能这么说。送了鞋，我收了，就有人觉得我收了礼。以后您再送东西，我不要了。您要真心对我好，就多纳几双鞋给自己穿。别费眼睛。”
吴婶笑了。“你这孩子，比我家大军还啰嗦。”
回到镇上，王德厚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桌上摆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他拧开一瓶递给我，自己拧开另一瓶。
“小陆，查清了，你该高兴。”
“王主任，我高兴。但我高兴的不是自己没事。是高兴纪委查清了，证明我没有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老百姓信我，纪委也信我。这就够了。”
王德厚端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时候傻得可爱。”
我喝了一口酒。酒是凉的，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但心里是热的。不是热在高兴，是热在踏实。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县纪委查清了。三项‘问题’，两项不属实，一项不予认定。周主任说，要经得起监督。刘大爷说，您受委屈了。我不委屈。查清了就不委屈。以后，该做的事还要做。锦旗不收，布鞋不穿。但老百姓的事，不能不管。”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查清了，三个字，比任何表扬都管用。不是因为我被证明了清白，是因为我做的事，经得起查。经得起查，才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第一百四十四章完）
下一章：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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