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配合调查
第一百四十三章我配合调查
省联合调查组走了，但调查组留下的尾巴还在。不是我长了尾巴，是纪委的调查还没有结束。县纪委的那封函件，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你不碰它不疼，一碰就钻心。书面说明交上去之后，我以为事情就了了。但我忘了，纪委的流程不是“你写说明、他们看完、盖章通过”那么简单。他们还要核实。核实的办法，就是找你谈话。
接到谈话通知的时候，我正在柳树沟的河堤上和老罗一起验收最后一段混凝土。老罗用钢筋戳了戳表面，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像老中医在看舌苔。手机响了，王德厚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无奈。
“小陆，县纪委的人明天上午来，要找你谈话。”
“谈什么？”
“谈举报信上的那些事。你准备一下。”
我从河堤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罗在旁边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没必要让他知道。他够烦的了，儿子的病还没好利索，不想让他再为我的事操心。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那双布鞋换成了皮鞋。不是怕纪委的人嫌我寒酸，是怕他们觉得我穿布鞋是在“示弱”——你看，我多朴素，我多接地气，我不可能犯错。这种示弱，在纪委面前没用。他们要的是事实，不是人设。
县纪委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周，是信访室的主任，四十多岁，圆脸，看起来很和善。和善的面孔在纪委工作里是一种武器——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抛出致命一击。另一个姓吴，是纪检室的，三十出头，戴眼镜，面无表情，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们坐在我对面，周主任负责问，吴同志负责记录。桌上摆着录音笔，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陆浩明同志，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核实一下举报信中反映的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周主任，我一定如实回答。”
他翻开文件夹，念了那三项“问题”。和函件上写的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改。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项，关于你和农资商陈大发有不正常经济往来。你的书面说明中说，陈大发欠你五万块钱，而不是你欠他。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陈大发那张借条的复印件递过去。周主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递给吴同志。吴同志也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张借条，是陈大发亲笔写的吗？”
“是。借条上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你和他之间，除了这笔借款，还有其他经济往来吗？”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周主任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第二项，关于你违规收受群众赠送的锦旗和布鞋。你的书面说明中说，锦旗和布鞋是群众自发赠送，你曾多次推辞。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锦旗和布鞋的照片递过去，又把吴婶纳鞋时的照片也递过去，还有我转给周大姐二十块钱的转账记录。周主任看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为什么给周大姐转二十块钱？”
“那是布鞋的钱。吴婶送我的布鞋，我不能白要。我让她转交给吴婶。”
“吴婶收了吗？”
“收了。周大姐说，吴婶一开始不肯收，后来周大姐说是我的工资，她才收的。”
周主任又记了几笔。吴同志一直在低头写，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
“第三项，关于你利用媒体采访夸大个人事迹。你的书面说明中说，采访是县电视台统一安排的，不是你主动联系的。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县电视台的采访通知递过去。周主任看完，放下。
“采访中，你有没有夸大事实？”
“没有。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假种子的事，农户的损失，追钱的过程，都是真的。”
“你有没有要求电视台突出你个人？”
“没有。我要求他们多采访农户，少采访我。”
周主任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在说“你小子胆子不小，敢跟记者讨价还价”。吴同志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放下笔，看向周主任。周主任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陆浩明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证据，结合其他方面的调查，形成结论。结论出来后，会通知你。”
“周主任，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你耐心等。”
他们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谈话的过程，比我想象的平静。没有拍桌子，没有瞪眼睛，没有“你老实交代”。周主任的语气一直很平和，像在跟你拉家常。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暗流。他们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备而来的，你的每一个回答都在他们的预判之中。你说谎，他们能看出来。你诚实，他们也不一定全信。他们要的是证据。
王德厚推门进来，看着我。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还行。他们问，我答。证据交了，录音录了。等结论。”
王德厚坐下来，也点了一根烟。
“小陆，你知道这事最后会怎么处理吗？”
“不知道。但我没做错事，不怕。”
“没做错事，不代表不会被处分。”王德厚吸了一口烟，“纪委处理问题，看的不是你做没做错，是你有没有违规。你收锦旗，违规了吗？纪委的文件里，没有‘不能收锦旗’这一条。但你收布鞋，严格来说，算是‘收受群众财物’。虽然你付了钱，但付的是二十块。那双布鞋，在市场上值多少钱？五十？八十？你付的二十块，够不够？不够，就是变相收受。”
我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王主任，您的意思是，我可能因为一双布鞋被处分？”
“不是可能。是有可能。”他掐灭烟，“但处分也不怕。警告、记过，都是小处分。不影响你继续当副镇长。影响的是你的心情。你帮老百姓办了那么多事，结果因为一双布鞋被处分，你心里能舒服吗？”
我不能。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帮老百姓办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等纪委的结论。等的过程，像在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掉下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掉，不知道它会掉在哪儿，不知道掉下来之后疼不疼。你只能在它下面站着，假装没看见。
陈大发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没跟他说实话。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走个流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
“陆镇长，如果纪委因为我的事处分您，我就去纪委门口跪着。跪到他们收回处分。”
“老陈，你别搞这些。你跪了，我更说不清楚。你好好活着，把赵德明欠你的钱追回来，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抽完。纪委的结论还没出来，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结论——不管结果如何，我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河堤还要修，假种子的钱还要追，老百姓的事还要办。处分可以背在身上，但不能挡在身前。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纪委找我谈话了。周主任，吴同志，录音笔。我把证据交了，把实话说了一遍。王主任说，我可能因为一双布鞋被处分。布鞋是吴婶纳的，我付了二十块。二十块不够，但我只有二十块。多了我拿不出来。处分就处分吧。问心无愧就行。”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等结论的日子，比等判决还难受。但至少，我不用等太久。
（第一百四十三章完）
下一章：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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