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全镇转移三千人

第八十六章全镇转移三千人

周德厚是最后一个被从危险区域转移出来的老人。但陆浩明知道，平川镇不止一个周德厚。鹰嘴岩不止一个，王家坝不止一个，石槽沟不止一个，那些散落在山里的自然村，每一个都有这样的老人。他们固执、倔强、不相信干部，但他们不是不怕死，是不相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通信恢复后，县里的指令一条接一条地传来。赵国栋在省里协调物资，钱大进在县里坐镇指挥，各乡镇的灾情数据不断汇总上报。平川镇的受灾面积最大，被困群众最多，需要转移的人数也最多。孙德明从县里开完会回来，脸色铁青，把几个副镇长和陆浩明叫到办公室，摊开地图，用红笔圈出了需要转移的区域。

“鹰嘴岩、石门坎、王家坝、柳树沟、双河村，这五个地方必须全部转移。涉及十几个自然村，将近三千人。”孙德明的声音沙哑，嗓子已经喊哑了，“县里要求今天天黑之前全部转移完毕。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建军先开口了：“孙书记，三千人，四个小时，不可能。路断了，车进不去，靠走路，一个来回就要两三个小时。”

“不可能也要可能。”孙德明的语气不容置疑，“天黑之后，救援难度增加十倍。谁有不同意见，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那就分任务。”孙德明指着地图，“鹰嘴岩，小陆去。你在那边救过周德厚，老百姓认识你。石门坎，老刘去。王家坝，王德厚去。柳树沟，张建军去。双河村，我去。每人带十个干部，二十个民兵，分片包干，逐户排查，不漏一人。”

陆浩明站起来。“孙书记，鹰嘴岩交给我。”

“你带几个人？”

“十个干部，二十个民兵，够了。”

“不够。鹰嘴岩分散，有七八个山头，二十个人不够。”

“那我多带一些。孙书记，您把镇里能调动的人都给我。”

孙德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去吧。”

陆浩明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掐灭。时间不多了，他没时间抽烟。他跑到院子里，开始召集人手。王德厚帮他协调了十五个年轻干部、三十个民兵，又调了两辆卡车和一辆面包车。陆浩明把人分成五组，每组九个人，分片包干，自己带一组去最远的那个山头。

出发前，他把各组组长叫到一起，交代了几件事。第一，逐户排查，不漏一人，每一户都要签字确认。第二，老人、孩子、伤员优先转移，青壮年最后走。第三，遇到不肯走的，不要硬拉，先做工作，做不通的打电话给他。第四，注意安全，路滑，别摔了。

“大家辛苦。天黑之前，把鹰嘴岩的人全部带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各组出发了。陆浩明带着自己的九个人，坐上一辆卡车，往鹰嘴岩最远的那个山头开去。路断了，卡车开了不到一半就过不去了。他们下车，徒步前进。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但山路已经很滑了。陆浩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探着路。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地走。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到了第一个自然村。村子不大，七八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的已经塌了，有的歪歪斜斜地站着，像随时会倒。陆浩明让组员分头行动，自己去了最远的一户。

户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一个人住。他的房子在山坡的最高处，三间土坯房，墙体已经裂了，用木头撑着。陆浩明敲门的时候，老刘正在屋里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那些他舍不得扔的破烂。旧衣服、旧家具、旧农具，堆了一地。

“刘大爷，我是镇里的小陆。雨这么大，您这儿不安全，跟我走吧。”

老刘头也没抬。“不走。我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东西先放着，等雨停了再回来拿。”

“放这儿？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

“刘大爷，这山上现在就您一个人，没人来偷。您先跟我走，安全第一。”

老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上次来调研的那个小陆？”

“是。刘大爷，您认识我？”

“认识。你上次来，在我家喝了碗水。”老刘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这个人，实在。我信你。”

陆浩明没想到自己的“实在”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他帮老刘收拾了几件重要的东西——身份证、存折、老伴的照片，塞进一个塑料袋里，让老刘抱着。然后扶着老刘，慢慢地走出房子。

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其他组员也带着人过来了。老人、孩子、妇女，一共二十几个人，挤在几把雨伞和塑料布下面，瑟瑟发抖。陆浩明清点了一下人数，一个不少。

“走。往下走，车在山脚下等。”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滑。一个老太太摔倒了，陆浩明跑过去扶起来，发现她的膝盖磕破了，血流了出来。他从包里掏出创可贴，贴了两层，但血还是止不住。他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缠在老太太的膝盖上，系紧。

“大娘，忍一下。到了山下就有医生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咬着牙，继续走。

到了山脚下，卡车已经在等了。陆浩明把人一个一个地扶上车，清点人数，确认没有遗漏，才上了车。车子发动了，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往回开。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雨。天快黑了，雨还在下。他不知道其他组的情况怎么样，不知道鹰嘴岩的人是不是都转移出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像周德厚那样不肯走的老人。

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天完全黑了，雨还在下。镇政府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转移出来的群众被安置在办公楼和学校里，地上铺着稻草和棉被，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陆浩明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王德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小陆，鹰嘴岩的转移人数统计出来了。你那个组转移了八十七人，其他四个组转移了一百五十三人，总共二百四十人。加上之前转移的，鹰嘴岩的全部转移完毕。”

“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签字确认的。”

陆浩明松了一口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靠在墙上。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他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老人、孩子、妇女，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沉默。但现在，他们坐在这里，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有医生看病。他们的房子可能塌了，他们的东西可能没了，但他们活着。这就够了。

孙德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小陆，你今天干了件大事。”

“孙书记，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

“我知道。但你带的那个组，转移的人数最多，速度最快。老百姓说，是你一家一户敲门，一个一个背出来的。”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刘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实在。我信你。”他想起老太太摔倒了，他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给她包扎。他想起那个发烧的孩子，他抱了一夜。他想起周德厚站在雨里，说不走，他蹲在雨里说了半个小时。这些事，不是他分内的事。但他做了。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是因为他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

“孙书记，全镇转移了多少人？”

孙德明翻开手里的本子，看了看。“三千一百多人。全部转移完毕。”

陆浩明愣了一下。“三千一百多？不是说三千吗？”

“多出来的，是那些不在转移名单上、但住在危险区域的。我们的干部一家一户排查，发现一户，转移一户。最后统计下来，三千一百二十七人。”

陆浩明站在雨里，看着那些被转移出来的群众。他想起自己在北大学过的那些理论——公共管理、危机应对、基层治理。那些理论，在课堂上，在书本里，在论文中。此刻，面对这些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人，他觉得自己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不是在北大课堂上学到的，是在平川镇的田埂上、在石槽沟的山路上、在王家坝的洪水里、在鹰嘴岩的雨夜中学到的。那些东西，书本上没有，教授不会教，只有在基层，才能真正学会。

他掐灭烟，走进办公楼。还有很多事要做——物资分配、伤员救治、群众安抚、灾情统计。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他知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第八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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