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暴雨中的老人
第八十五章暴雨中的老人
从柳河镇返回平川镇的途中，雨又下大了。陆浩明坐在副驾驶，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干净。路面泥泞不堪，车轮不时打滑，司机开得很慢，方向盘在手里不停地晃动。孙德明坐在后排，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车子经过鹰嘴岩的时候，陆浩明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棉袄湿透了，贴在他瘦削的身上。他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就这么站在雨里，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眼睛眯着，嘴唇发紫，身体在微微发抖。
“停车！”陆浩明喊了一声。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陆浩明推开车门，雨立刻灌进来，打在他脸上。他顾不上打伞，冲进雨里，跑到老人面前。
“大爷，您怎么在这儿？雨这么大，快上车！”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像两潭死水。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爷，您家住哪儿？我送您回去。”
老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雨声太大了，陆浩明听不清。
孙德明也下了车，走过来。他撑着伞，但风太大了，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他走到老人面前，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老周？你是鹰嘴岩的老周，周德厚？”
老人看了孙德明一眼，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孙德明，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表情。
“老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村里人呢？不是通知转移了吗？”
周德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走了。都走了。我不走。”
孙德明和陆浩明对视了一眼。陆浩明知道，这种老人最难劝。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是不愿意离开。他们的房子在那里，他们的地在那里，他们的鸡、鸭、猪、牛在那里，他们的老伴的坟也在那里。他们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管了。
“老周，这雨还要下，鹰嘴岩那个地方，山体不稳定，随时可能滑坡。你一个人在那里，太危险了。”孙德明蹲下来，和老人平视，声音尽量平和。
“我不走。”周德厚的语气很坚决，“我走了，我家的房子怎么办？我养的那几只鸡怎么办？我老伴的坟怎么办？你们这些干部，就知道让我们走，走了之后谁管我们？”
陆浩明心里一酸。他想起了石槽沟的王老四，想起了王家坝的那些老人。这些老人，一辈子守着那几间破房子、那几亩薄田，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上面。房子塌了，鸡丢了，老伴的坟被冲了，对他们来说，比死还难受。
“大爷，房子塌了可以再盖，鸡没了可以再养。您活着，这些东西才有意义。您不在了，什么都没了。”陆浩明蹲在老人的另一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坚定。
周德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谁？”
“我是镇里的干部，姓陆。大爷，您先跟我上车，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说。您有什么困难，我们帮您解决。”
周德厚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干部，嘴上说得好听。上次来了一个干部，也说帮我解决，走了之后就没影了。我不信你们。”
雨越下越大，老人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嘴唇发紫，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陆浩明知道，不能再拖了。老人这样站在雨里，就算不被泥石流冲走，也会生病。他这么大年纪，生一场病，可能就扛不过去了。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老人身上。外套是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老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大爷，我知道您不信我们。但您想想，如果您倒在这里，谁来管您的房子？谁来管您的鸡？谁来管您老伴的坟？您活着，这些东西才有主。您不在了，什么都没了。”
周德厚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陆浩明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大爷，我答应您。等雨停了，水退了，我帮您回来修房子。您养的那几只鸡，我帮您找回来。您老伴的坟，我帮您清理。您信不信我？”
周德厚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泪，还是雨水，分不清。
“你说话算数？”
“算数。我是镇里的干部，我说话算数。”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雨打在他脸上，顺着皱纹往下流，像一条条小河。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陆浩明蹲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催急了，老人反而更固执。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德厚终于开口了。
“好。我信你。”
陆浩明松了一口气。他扶着老人的胳膊，慢慢地往车的方向走。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萝卜。陆浩明没有催他，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孙德明在后面撑着伞，尽量遮住老人的头。
上了车，老人坐在后排，浑身湿透，不停地发抖。陆浩明把自己的外套裹在老人身上，又让司机把暖气开到最大。老人缩在座位上，像一只落汤的鸡。
“大爷，您家里还有什么人？”陆浩明问。
“没人了。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您怎么不跟儿子去外面住？”
“不去。外面不习惯。我生在鹰嘴岩，长在鹰嘴岩，死了也要埋在鹰嘴岩。”老人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语气不那么硬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陆浩明沉默了。他想起了李长山，想起了陈有福，想起了那些一辈子守在村里、不肯离开的老人。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们的根在这里，拔出来，就死了。
到了平川镇，陆浩明把老人安顿在镇政府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王德厚让人搬来一张折叠床，铺上棉被。陈师傅端来一碗热姜汤和两个馒头。
老人坐在床上，端着姜汤，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口，姜汤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把一碗都喝完了。然后他拿起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地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怕噎着，又像是在品味这久违的热乎。
“大爷，您先休息。等雨停了，我送您回去。”陆浩明蹲在他面前。
周德厚放下馒头，看着陆浩明。他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浑浊了，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小陆，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修房子，找鸡，清坟。一样都不会少。”
“你说话算数？”
“算数。”
老人点了点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但不再发抖了。
陆浩明站起来，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里。孙德明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递给他一根。
“小陆，你答应他的那些事，能做到吗？”
陆浩明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能做到。房子塌了，我帮他申请危房改造资金。鸡丢了，我赔他。坟被泥石流冲了，我帮他清。”
“赔他？你拿什么赔？”
“我自己的钱。”
孙德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太重情义。”
“孙书记，不是情义。是责任。我答应了他，就要做到。”
孙德明没有再说什么。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你去做吧。需要镇里支持的，找我。”
“谢谢孙书记。”
陆浩明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不知道鹰嘴岩的房子还在不在，不知道那几只鸡还在不在，不知道周德厚老伴的坟有没有被冲毁。但他知道，他答应老人的事，一定要做到。
他想起了在王家坝高地上，他抱着那个发烧的孩子，一夜没睡。想起了在石槽沟的山路上，他背着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十几里。想起了在鹰嘴岩的路边，他蹲在雨里，跟一个固执的老人说了半个小时的话。这些事，都不是他分内的事。但他做了。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是因为他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
他掐灭烟，转身走进办公室。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灾情统计、物资分配、伤员安置、河堤加固方案。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窗外，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亮光。他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但他知道，雨总会停的。雨停了，太阳就会出来。
（第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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