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泥石流危机

第八十章泥石流危机

七月的平川县，进入了主汛期。雨下个不停，有时是淅淅沥沥的连阴雨，有时是突如其来的暴雨。清江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树枝，咆哮着向下游冲去。县防汛办每天发通报，各乡镇每两小时报一次汛情。陆浩明跟着赵国栋跑了几个乡镇，看了几处险段，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担心王家坝。

那条河堤，去年修好了，但他去看了两次，总觉得标准不够。石头垒的，水泥勾缝，但地基没有打桩，洪水大的时候，怕是要被掏空。他跟孙德明提过，孙德明说：“县里就拨了那么多钱，能修成这样已经不错了。等明年有了资金，再加固。”明年。他不知道王家坝能不能撑到明年。

七月十八日，陆浩明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那天下午，雨下得特别大。不是普通的雨，是天漏了一样，瓢泼似的往下倒。县委办接到县气象局的紧急通报：未来三小时，平川镇、柳河镇、双桥镇将出现强降雨，小时雨量可能超过五十毫米。赵国栋正在开常委会，接到通报后，当即决定休会，赶赴防汛一线。

“小陆，你跟我去平川镇。”赵国栋一边穿雨衣一边说。

陆浩明跟着他上了车。雨刷开到最大，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司机开得很慢，雨幕中能见度不到十米。陆浩明坐在后排，手机响个不停——孙德明打来的，王德厚打来的，王长贵打来的。他一个个接，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

“小陆，王家坝的河堤要垮了！”王长贵在电话那头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水已经漫过堤顶了，我们正在组织群众转移，但有些老人不肯走——”

“王书记，你们先转移人，堤的事我们想办法！”

挂了电话，陆浩明对赵国栋说：“赵书记，王家坝河堤漫水了。”

赵国栋没有说话，脸色铁青。

车子到了平川镇，雨还在下，没有减弱的迹象。孙德明站在镇政府院子里，浑身湿透，正在用对讲机调度。看到赵国栋，他跑过来，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赵书记，王家坝、柳树沟、石门坎三个村都进水了。王家坝最严重，河堤随时可能垮。我们已经组织群众转移，但有些老人不肯走。”

“有多少人没转移？”

“王家坝还有三十多人，都是老人。”

赵国栋没有犹豫。“走，去王家坝。”

他们的车开不进去——通往王家坝的路已经被水淹了。陆浩明下车试了试水深，水已经没过了膝盖。赵国栋也下了车，水没过了他的小腿。

“赵书记，您不能去，水太大了——”李阳在旁边喊。

“老百姓都没走，我走什么？”赵国栋说着，已经蹚着水往前走了。

陆浩明跟在他后面，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他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他用一只手护着手机，另一只手摸索着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到了王家坝。眼前的景象让陆浩明倒吸一口凉气——河堤已经塌了一大半，浑浊的洪水从缺口处涌进来，淹没了大片的农田和房屋。一些房子已经被水泡塌了，只剩下屋顶露出水面。村干部和村民正在用绳索和救生圈转移被困的老人，水已经没过了胸口。

王长贵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嗓子已经喊哑了。看到赵国栋，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赵书记，您怎么来了？”

“人转移完了吗？”

“还有十七个，都在那边的高地上。”王长贵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坡上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包袱。

“为什么不转移到安全地带？”

“路断了，出不去。我们正在想办法用绳子把人一个一个送出去。”

赵国栋看了看那个小山坡，又看了看周围的水势。

“来不及了。水还在涨，一个半小时内，这个小山坡也会被淹。必须马上把人全部转移出去。”

“赵书记，我们人手不够——”

“我来了，人手就够了。”赵国栋说着，脱掉雨衣，把绳子系在腰上，“小陆，你跟我一组。”

陆浩明没有犹豫。他也脱掉雨衣，把绳子系在腰上。雨还在下，越来越大。风也起来了，吹得人站不稳。

他们蹚着水，一步一步地向那个小山坡靠近。水越来越深，从胸口到脖子，陆浩明不会游泳，心里发慌，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用脚试探着每一步，生怕踩空掉进深坑里。

到了小山坡，那些被困的村民看到赵国栋，都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赵书记！”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乡们，别怕。我来了，你们就安全了。”赵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里，“我们现在一个一个地把你们送出去。老人和孩子先走。”

他开始组织转移。他和陆浩明一人扶一个老人，用绳子系在腰上，由岸上的人拉着，一步一步地蹚水往外走。水流很急，好几次陆浩明差点被冲倒，岸上的人使劲拉绳子，他才稳住。

他送出去的第一个老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动。陆浩明把她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地蹚水。老太太在他背上发抖，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陆浩明不是菩萨，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从胸口漫到脖子，从脖子漫到下巴，他仰着头，把老太太托高，不让她呛水。岸上的人拼命拉绳子，他终于走到了安全地带。

他把老太太交给接应的人，转身又蹚了回去。

一趟，两趟，三趟。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趟，只记得腿越来越沉，气越来越短。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的手机早就进水了，手表也不走了，时间仿佛凝固了。

送走第七个老人的时候，他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他呛了几口，拼命挣扎。岸上的人使劲拉绳子，他被拖了回来，趴在浅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陆，你休息一下！”王长贵在旁边喊。

“不用。”他爬起来，继续蹚水。

他不知道赵国栋走了多少趟。他只看到赵国栋背着一位老大爷，一步一步地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坚毅得像一块石头。那一刻，他不是县委书记，他是一个在洪水中救人的普通人。

一个半小时后，十七个被困的村民全部转移到了安全地带。雨还在下，但小山坡还没有被淹——他们的速度赶在了水的前面。

陆浩明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没有一丝力气。王长贵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手也在抖。

“小陆，谢谢你。”

陆浩明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的味道。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甜的水。

赵国栋走过来，身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滴。他看着陆浩明，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陆浩明没有回县城。他住在平川镇，睡在以前那间仓库改造的宿舍里。床还是那张铁床，被子还是那床薄被子。他躺在上面，浑身酸痛，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白天的画面——洪水、河堤、老人、孩子、赵国栋背着老大爷从水里走出来的样子。他以为他会做噩梦，但没有。他很快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愣了好一会儿。他活着，王家坝的村民也活着。

他起床，走到窗前。窗外的山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远处的清江河水位还是很高，但已经不再上涨了。河堤的缺口处，县水利局的人已经在组织抢修了。

他走出宿舍，去食堂吃早饭。陈师傅看到他，眼眶红了，给他端了一碗面，卧了三个荷包蛋。

“小陆，你昨天吓死我了。”

“陈师傅，我没事。”

“吃。都吃了。补补身子。”

陆浩明端着碗，慢慢地吃。面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口一口地吃，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三个荷包蛋一个不剩。

他放下碗，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旗杆上，国旗在风中飘扬。他想起了王长贵的那句话——“小陆，谢谢你。”他不想被感谢。他只希望，王家坝的河堤能再坚固一些，再高一些，下次洪水来的时候，不要再垮了。

他掏出手机——已经换了一部新的——给李阳发了一条消息：“李哥，王家坝的河堤需要加固。这次虽然没出大事，但下次呢？”李阳回复：“赵书记已经安排水利局做方案了。你放心。”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但在他眼里，它们已经不是昨天的样子了。昨天的山，是洪水背后的阴影；今天的山，是雨后的新生。他知道，王家坝的河堤不会一夜之间变坚固，但至少，它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列入了加固的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办公楼。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王家坝的灾情统计、救灾物资的发放、河堤加固的方案，每一件都需要他参与。他不是水利专家，不是抢险队员，但他是一个干部。干部的责任，就是在老百姓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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