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帮记者“过滤”素材
第七十九章帮记者“过滤”素材
方远的报道在省报见报后，反响比预想的要大。那篇题为《石槽沟的路，走了三十八年》的通讯，用一个村的道路变迁折射出基层干部的真实状态，既有李长山十五年的坚守，也有陆浩明这样的年轻选调生的热血，还有赵国栋蹲在田埂上抽烟的细节。省里的领导作了批示，市里专门开了会，县里更是作为典型材料印发各乡镇学习。
陆浩明没想到一篇报道能引起这么大的动静。更没想到的是，方远因此被省报社派来做一个更大的专题——不是一篇通讯，而是一组系列报道，主题是“基层治理的平川样本”。方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兴奋：“小陆，这回我要在平川待半个月，把你们县的情况挖深挖透。”
陆浩明嘴上说“欢迎欢迎”，心里却有些打鼓。他知道平川县的情况，有亮点，也有暗斑。石槽沟的路是亮点，石门坎的扶贫资金问题是暗斑。方远上次来，他带他看的是亮点；这次方远要自己跑，万一跑到暗斑那里，怎么办？
他把这个顾虑跟周志远说了。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赵书记的意思是，配合记者采访，但要有分寸。该给的素材给，不该给的不要给。你是县委办的人，要替县里把关。”
“周科长，什么叫‘不该给的不要给’？”
“就是那些负面的、还在调查中的、不宜公开的问题，暂时不要提供给记者。不是瞒报，是等查清楚了再说。记者不了解全面情况，写出去可能造成误解。”
陆浩明理解周志远的意思，但他心里不踏实。他想起了石门坎的老大爷，想起了那个被套走的二十万，想起了那条只修了两百米的路。这些事，县里正在查，但还没查完。如果方远知道了，他会怎么写？写出来，会不会影响调查？不写，算不算隐瞒？
方远到平川的那天，陆浩明去车站接他。方远还是那身冲锋衣、双肩包、相机包，只是头发更长了，看起来更像个风尘仆仆的记者。
“小陆，这回我不跟你客气了。”方远上车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你给我列个单子，平川县最值得看的点，十个左右。我自己选。”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说：“方哥，有些点，可能不太方便。”
“不方便？什么不方便？”方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记者特有的敏锐。
“就是……有些问题，县里还在查，还没查清楚。现在报道出去，可能不合适。”
方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小陆，你是替县里把关，还是替自己把关？”
“方哥，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方远打断他，“但你要想清楚，你让我看什么，不让我看什么。你让我看的，都是好的。你不让我看的，可能才是真正的问题。你只让我看好的，我写出来的报道就是歌功颂德。省报不搞那一套。”
陆浩明沉默了。
“我不是要挖你们的黑料。”方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要写真实的情况。有好有坏，有亮点有问题，这才是真实的基层。你只让我看好的，我写出来的东西，老百姓看了不信，基层干部看了不服，上面看了觉得假。那我来这里干什么？”
陆浩明想了很久，说：“方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但你答应我，先不要写，等县里查清楚了再说。”
“什么地方？”
“石门坎。”
方远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陆浩明带方远去了石门坎。他没有提前通知村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带着方远，沿着那条只修了两百米的“扶贫路”，走到了那片长满杂草的“中药材种植基地”。方远站在那块歪斜的牌子前，拍了十几张照片，又走访了几户村民。他没有录音，没有拍照，只是听，用笔记本记。
从石门坎出来，方远沉默了很久。
“这个事，县里知道吗？”
“知道。纪委已经在查了。”
“查了多久了？”
“半个月。”
“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
方远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小陆，谢谢你带我来。”
“方哥，你不写？”
“暂时不写。等县里查清楚了再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查清楚了，不管结果是什么，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浩明陪着方远跑了十几个乡镇、二十多个村。他们看了好的，也看了差的；看了亮点，也看了问题。方远每到一个地方，都问得很细，记了很多。陆浩明不再“过滤”素材，只是如实介绍情况。他知道，方远不是来找茬的，他是来写真实的。真实的基层，就是有好有坏。掩盖坏的，好的也会被怀疑。
方远走的那天，在火车站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陆，你是我见过的基层干部里，最敢让我看真实情况的一个。”
陆浩明笑了笑。“方哥，我不是敢，是觉得没必要瞒你。瞒也瞒不住。”
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站。
晚上，陆浩明回到招待所，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方远的专题报道要做半个月。带他去了石门坎。他说，你让我看的都是好的，不让我看的可能才是真正的问题。后来我不再过滤了，好的差的都带他看。他说，你是我见过的基层干部里最敢让我看真实情况的一个。我不是敢，是觉得没必要瞒。”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车声，有人声，有城市的喧嚣。他闭上眼睛，想着方远的话——“你让我看的都是好的，不让我看的可能才是真正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让人看到光鲜的一面。基层不是光鲜的，基层是泥泞的、复杂的、充满问题的。只有把这些问题暴露出来，才能被看见、被解决。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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