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是他救下了靖安侯的性命!
因通县严查户籍一事,阮荔一夜没睡好,这日午后坐在院子里没精打采的发愣,想着今后该怎么办。
如果月份短些,她还能再换去其他地方想办法落脚。可眼下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产,她实在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她的户籍已迁去京城靖安侯府。
是侯府里的妾室。
阮荔若托人带着信去京城要抄本,不就等于让京城的人都知她在通县了?
“唉…”
阮荔不甚其扰。
拖着腮帮子叹气。
若府衙的人再来问,她少不得再多出些银子,请他们在宽限些日子,就说地方远,书信走得慢,要些日子。等到生产后,她立即带着一家子走为上。
只能如此了。
“唉……”
阮荔幽幽又是一声叹。
忽然眼前多出来一个油纸包,接着便是一张晒黑的方脸,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只不过这会儿笑得全无半分副千户的气势。
“荔娘你瞧,我买着了什么!”他又似献宝一般,“这是你之前爱吃那家,今年他家重新开了铺子!”
透过油纸包,一股香甜传来。
阮荔咽了下口水。
她一向好吃。
但心里还记挂着事,伸手接了,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多谢’,而后叫芳婶来给钱。
“荔娘。”
方维抓住了她的手。
阮荔低头瞥了眼,语气分外冷静。
“松手。”
“不放。”
阮荔:“……”
这人是七八岁小孩么?
阮荔将手里的油纸包推出去,“那以后就不要登门了。”
方维仍未松手。
阮荔脸上浮现恼意,语气发冷:“方维,松手。”
方维才松开手,却又直勾勾望着她,眼神发沉,像是豁出去了般,“荔娘,我知道你在想办法补办户籍,你嫁我后,我能替你办出来新的户籍文书,而后你我和离,孩子随母,或是…或是你愿意让我继续当孩子的爹爹。”
阮荔皱眉,张口就要回绝。
却被方维先一步打断。
“我如今也有些官职在身,从京城那边传来的风声只会越来越紧,十日前刚下了新的告示,这个月里就要上报并关押所有无籍百姓。”
阮荔怔住。
不知道会如此严格。
她脸色骤然发白,放在桌上的手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在意识到方维的视线后,她飞快将手缩进袖中。
方维:“我不知荔娘你为何不愿提供户籍文书,我亦不会问你为何。当务之急,你生产在即,是要尽快结局户籍问题,再拖下去,一旦将你之事上报,到时只怕我也帮不了你……”
阮荔被这消息吓到。
一时心乱如麻。
她偏首,视线盯着桌上的油纸包,心慌的几乎要喘不上来气。
她不能冲动。
可……
却迟迟无法冷静下来。
“荔娘,你放心。我娶你只是为了解决你和孩子的户籍文书,我不会碰你,不会…冒犯你。”他神情真挚着道,“就当是我求你,能让你平安生产,不用遭受牢狱之灾,也…当圆我这七年里的一个奢望,好么?”
阮荔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
因她的恐慌和不安,孩子也在肚子里拳打脚踢。
她望着方维,脸色发白,柔软的唇上褪去所有血色,一字一句问:“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俱是实情,没有骗我,是么?”
方维三指朝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骑马摔死、喝水呛死——”
“够了。”
阮荔闭眼。
不愿继续听他这又糙又狠的毒誓。
阮荔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效果甚微,她索性不再逼迫自己,睁开眼,再一次看向方维,“方维,已经过去四年了,这四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假使我同意嫁给你,亦是我为了户籍。等一切结束后,你我会和离,我也会离开通县,这些事,我不希望瞒着你,或是让你误解。”
荔娘的声音依旧温柔。
但她的眼神却格外平静。
从前……
荔娘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
她的眼眸弯弯,含着绵绵情意,裹着动人的水光,会撒娇,会埋怨,会示弱。
像是无时无刻都需要保护的女娘。
可眼前的荔娘,已经是一个不再需要依靠他的女娘了。
如今……
是他需要荔娘。
她,却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方维胸口发疼,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自己失约,他嗓音干涩:“我知道。等和离后,你不用走,我会申请调离通县。”
阮荔想说不必如此。
她会走,不是因为你。
但方维此时的眼神和表情,让阮荔不忍心再说出这一句话。
待方维离开后,阮荔又想了很多。
她甚至在想,如果现在冒险离开,是否会是一条新的出路,她不必利用方维,不用伤害方维。可她怕连通县都如此严格,其他地方或许更严格。
而且此时出发的风险太大。
阮荔坐在屋中。
想着想着,视线滑动到跳跃的烛火上。
发现烛火一点点靠近自己。
她越过烛火,看见是芳婶举着烛台靠近。
“今日方副千户来了后,你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屋子里也一直没点灯,我就想过来看看你。”芳婶的声音干燥而温暖,晕黄的烛火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像是暖流缓缓涌来。
阮荔才发现自己坐得太久。
手脚发僵发冷。
芳婶握着她冰冷的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揉搓,“娘子心里有事,不好一直憋在肚子里,对孩子不好,对自己也不好。不如把我当成个木头桩子,痛痛快快的念一顿骂一顿,然后好好睡一觉,事情就过去了。”
阮荔盯着烛火,因太久时间没有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男人大多都不可信,既不可信,女娘们又为何要嫁?”
“荔娘这话通透,像是被男人伤过心的通透。比我这老婆子强多了。”芳婶笑叹了声,“女子立世之难,非一朝一夕的窘境。有时候是世态所逼,逼得我们不得不退一步,不得不走上这一步;有时候是人太害怕孤独了,一个太孤单了,得找个伴才能活下去。就像我,逃亡的这一路上,我一路都没有动过扔了小五的念头,是可怜这孩子,也是想要有个亲人,他将来是个男人,这世道不吃男人,专吃女人,将来…将来……有了他,至少能让我体面的入土。”
强势如芳婶,这会儿也红了眼眶。
阮荔不曾说过她的过去。
芳婶也没说过。
或许是过去的日子太苦太痛,她不敢提不敢想,黑夜更能放大所有的孤独、伤心、痛苦。
阮荔递了块帕子,“我去拿酒来。”
“哦哟,荔娘可不能吃酒!”
阮荔笑了。
“我不吃,你喝,你陪我说说话。”
芳婶这才笑了,“好!咱们娘儿俩个好好说说了,我去给抓把瓜子、沏壶茶水来。”
她们围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芳婶小口抿着酒,说着自己的过去,从青春年少的年纪开始说起,阮荔捧着温水,安静地听着芳婶的故事。
她半辈子踏踏实实过日子。
但摧毁平静,只需一场灾祸。
他们大半个村子为了逃难,有在路上熬不住自我了结的,有偷了东西跑路的,也有病死的……最后只剩下芳婶和小五。
她咬着牙,护着小五。
为了活下去什么活都干,什么东西都吃。
哪怕日子再难,她也有一股倔犟,一股劲。
所以在洵阳镇时,阮荔才会一眼看中芳婶,不止是因她结实的身形,也因她眼里不认命的劲头。
她们是相似的。
都是为了活下去。
第二天。
方维再登门时,阮荔同意了。
她也提了要求,要立即办妥她的户籍文书;入籍后,方维不可再频繁登门,平日仍住在卫所,休沐时可以住在小院里,和小五住在隔壁屋子,二人不会同眠。等她生完孩子出了月子后,她会离开通县,等一年半载后,再送来和离书。
方维愣在原地,呆傻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荔娘说了什么!
荔娘她、她答应嫁给自己了!
自己能娶荔娘过门了!
荔娘要成了自己媳妇了!!!
他要成婚了!!
哈哈哈哈——
他方维能娶到荔娘了!!
方维高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意在脸上绽放,扔下手里的东西,敞开胳膊,拔腿就要朝着阮荔冲过去——
阮荔脸色微变,立即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站、站住!把手放下!!”
芳婶连忙挡在阮荔面前。
方维急急停下,手用力拍了下脑袋,“瞧我!!”可满腔喜悦如何发泄出来,他恨不能跑出去骑马绕街大喊,“老子要成婚了!!!”但仅存的理智阻止了他这么做,但他真的要高兴疯了!
他必须要找人分享喜悦!
视线飞快在院子绕了一圈。
最后落在小五脸上。
小五对上方副千户目光的一瞬,头皮发麻,拔腿就要跑!
小短腿如何跑得过大长腿。
方维两步冲上去,两手托着小五的胳膊高高举起,甚至还把人往高处抛了下,笑着大喊:“小五!!!我要同你阿娘成婚了哈哈哈!!”
稳重如小五,吓得小脸刷白。
颤抖着声叫‘阿娘救命!’
阮荔:…………
芳婶:………………
这位方副千户今年贵庚?
阮荔实在看不下,“方维,不准再吓小五!”
方维应了声,但也没把小五放下来,将人高高抱在怀中,笑着道:“我有分寸,不会吓着他,小男孩,胆子这么小可不成!”说着,他昂着头,爱屋及乌的看眼前这可爱的小崽子,“叫声爹爹,就放你下来。”
小五涨红了脸。
他自己的爹娘过世的太早,自己也总是病恹恹的,只记得一双模糊的影子,他总是在芳婶的怀里、背上。
来买人的郎君们嫌他太瘦。
眼神是厌恶、不喜的。
没有一个郎君会像这样抱着他,将他高高举起来,胸膛和肩膀都这么结实,还会用这样欣喜的眼神看他。
让他叫爹爹。
小五抿了下唇,看了眼站在屋檐下阿娘,眼神温暖。他才转头看向郎君,尽量理直气壮道:“你要对阿娘一直好,我才会叫你爹爹。”
眼前的郎君愣了下。
咧嘴笑得灿烂而高兴。
宽大温热的手掌用力揉了下他的头,“好小子!”
小五抿着唇,没有挣扎。
他好像想起来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人用这样的手揉着自己的头。
他低着头,嘴角忍不住翘了下。
而后,就听见有人又在说“小五,爹爹教你骑大马好不好?”
阿娘:“方维!”
“慈母多败儿!荔娘,你太护着他不行的,我方维的儿子,骑马射箭样样都得会!走,爹带你去挑马驹——”
阮荔:……
*
自定下婚事后,阮荔想一切从简,直接去府衙交婚书。
但方维不肯。
他非要把三书六礼都走全,还打算请冰人正儿八经上门提亲,被阮荔一句‘你我无父无母’,等你走完这一套,我孩子都要生完了,这才作罢。
虽免去了俗礼,可有一事方维怎么也不肯妥协。
坚持让阮荔要穿嫁衣同他拜堂成亲,到时候院子里也摆两桌子,他们在通县都没有亲人,方维在沈家村也只剩下几个远亲,就不请了,只请周围邻居和他几个出生入死的几个兄弟来当个见证。
阮荔实在拗不过他,值得答应。
嫁衣现缝起来也来不及了,她如今精神短,只能从铺子里买来,另外置办了一套成婚的头面。
银钱不贵。
但红色喜庆。
日子定在十二日后,那天是个吉日,等成婚后,阮荔也快生产了。
方维又说,要去给京城的兄弟送个信,虽然他们不会来,但自己也该去报个喜,省得他们一直惦记着自己。
阮荔临窗而立,正低头作画。
闻言手下顿了下。
她佯装无心问了句:“京城?你同哪些人报喜?”
方维在院子里教小五扎马步。
回头笑着同她报了两个名字,“严石、严况俩兄弟,从前投军时认识的,这回在云州又遇上了。这回我们一起立了功,我回了通县,他们俩还留在京城,年纪比我小点,等着几年后朝廷决定出兵收复云州三县,他们还能往上爬爬。”
云州……
阮荔一晃神。
笔尖的墨汁低落,在宣纸上晕开,毁了一幅画。
她放下笔,听着这俩名字陌生,且不是青字头的,微松了口气,不是与侯府有关之人就好。
方维使了银子。
送去京城的书信送的很快。
因荔娘不喜他提及京城和侯府的事情,方维便没有说,严石、严况俩兄弟如今跟着侯府效命。
他立下的军功,不是在战场上杀了多少敌人,而是因救下了靖安侯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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