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侯爷…回来了……
自这日起,阮荔病了。
她不愿起床,不愿见外面刺眼的阳光,一日大多数时候都在昏昏欲睡,即便醒来时,也不准丹若她们掀开帐子。
她浑浑噩噩地活着。
常会梦到顾厉霄。
梦见她还在沈家村,侯爷带她进了京城,给了她容身之地。
在梦中,侯爷望着她,唤她‘荔娘’,说‘等爷回来’,当她半睡半醒间,睁开眼,好似看见侯爷回来了。
他就坐在床边,目光温和地看她。
“荔娘,爷回来了。”
阮荔的眼瞳睁大,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您活着…我知道您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她连忙支起身子,指尖触碰到侯爷的脸颊时,手下忽然一空。
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
“娘子!!”
丹若正好进来,看着她从帐子里摔出来,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仔细确认脸上、身上没有摔伤后,悬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娘子,”丹若急得都要落泪,“您究竟怎么了?不要吓奴婢啊!”
阮荔闭着眼,靠在丹若怀中落泪。
看得丹若心都疼了。
那日在宫中,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让娘子变成了这样?
娘子不肯说。
她们也问不出来。
这该如何是好?
偏偏这段时日青时也忙得见不到人。
丹若缓了缓语气,手安抚着阮荔的后背,柔声问:“前些日子,您说是身子不适,咱们请个郎中来看?还是这些日子又练剑又作画,还要管着后院庶务太累了?奴婢跟着您学了些日子,也能替您略管管,娘子就好好休息些日子。说来您也有好些日子没出门逛逛了,明日我去禀了青时,咱们一起出门逛逛?您常去的酒楼出了新菜,茶馆也上了新的故事呢。”
丹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但阮姨娘闭着眼,眼角湿润,安静的让人不安。
丹若蹲在床边,实在没办法了,也跟着掉眼泪:“娘子,再哭下去,会伤了您的眼的……”
“娘已经过去九日了…真有什么事,您说出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丹若急得都要哭了。
好端端的,怎么去了趟皇宫回来,人就成这样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总不能一直让阮娘子这么消沉下去,那人…那人不就废了么?
“娘子,求您说句话吧…”
阮荔闭拢得眼睫颤了下。
丹若的哭声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笼罩着她的绝望,裂开了一道缝隙。
九日…
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但……
姑姑她们都不知侯爷失踪的消息么?
陛下没有通知?
还是她们瞒着自己?
“姑姑…”
如朽木拉锯般嘶哑的声音响起,微弱到让人一晃神就能错过去。
丹若却欣喜万分地凑近了,“我在,娘子只管吩咐。”
阮荔睁开眼。
屋中的夕阳只剩下余晖,依旧刺眼。
她久不见阳光,这会儿根本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抓着丹若的胳膊,“从宫中…没有传出任何…消息?关于…关于…侯爷……或是云州的?”
丹若摇头,“没有。”
阮荔闻言,脸色有了变化。
她立即松开手,眼中生出一抹奇异的光:
“马上请青时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他说……快去——”
丹若点头应下。
这会儿别说是去请青时了,就是让她去请皇后娘娘,丹若都愿意去试一试。
丹若知道最近青时忙,怕马婆子她们请不来,故而亲自去寻青时。
马常两个婆子则服侍阮姨娘洗漱更衣。
丹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了前院。
青时正同青恒等几人说话,神情凝重严肃,看见丹若出现后,青时摆了下手,命几人先行离开。
丹若心中只记挂着阮荔。
不曾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
青时:“阮姨娘今日怎么样了?”这几日他得到了些不确切的消息,亦是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连府中庶务都堆积着无暇处理。
更顾不上去看阮姨娘。
只求姨娘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再生事了。
丹若:“姨娘请你现在过去,有要事同你说。”
青时愣了下,“可有说是何事?”不等丹若回答,青时便想起阮姨娘是从宫中出来后才病了的,难道是她从宫中听到了什么消息?
对、对、对!
是他急昏头了,竟没有想着从阮姨娘这边来打听消息!
青时不敢耽搁。
他走得极快。
进了松云居,在暖阁里给姨娘请了安,阮荔将丹若等人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青时。
暖阁门窗紧闭。
所有人都被阮荔要求离开门窗,不得擅自靠近。
她仍以极轻的声音开口,“九天前,陛下召见我入宫,给我看了一封云州密折,上说侯爷…下落不明……”
哪怕过去了九日。
哪怕她仍坚信侯爷还活着。
但当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时,阮荔仍控制不住心脏如撕裂般一阵阵的发疼。
阮荔盯着青时。
他神情并无太过明显的震惊、心痛之色,反而是近乎绝情一般的冷静。
阮荔敏锐察觉。
“你…知道了?”
青时闭了下眼,这一刻他宁愿听见的不是事实。
可阮姨娘是从陛下口中得知。
消息……
不会有假。
他必须保持冷静才行。
他绝不能乱。
青时睁眼,“这些年侯爷南征北战,即便无书信送回家中,京中也有些别的渠道能知前线战况。自上回初战告捷后,云州那边断断续续也有消息传回来。”
“最后传来的消息是,因迟迟攻打不下成阳关,敌军的利益联盟出现了分歧,侯爷打算偷袭敌军前锋小队,等敌军联盟大乱后,再出军乘胜追击,尽快夺回云州三县。”
“在这之后,云州再无消息传来。”
青时哪怕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仍有悲痛渗出,“这就说明云州极有可能出事了,而京城里有人故意阻止这些消息传出来。”
“普天之下,能有此手段的——”
“仅有陛下。”
“从京城派人出去打探,陛下肯定会知道,在不知云州是福是祸前,不可妄动。所以我命人联络上青铜他们,由他们那边派人去云州打探消息。”
“目前还未有回信。”
青时目光灼灼看向阮荔,“请姨娘直言,侯爷是因何事下落不明。”
或许是青时的冷静,阮荔也逐渐恢复平静,思绪不再一味陷入混沌与悲伤中。
侯爷只是失踪。
她还有青时,如何能放弃?
阮荔抬手用力擦去眼泪。
眼角留下一道发红的痕迹,她却全然未察觉到疼痛,将九日前入宫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知青时。
“是我无用,被这消息吓住了,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日!直到今日,我从姑姑口中得知,侯爷失踪的消息仍被陛下压着。”阮荔求证着问青时,“陛下虽说会继续搜寻侯爷的下落,但……陛下分明已认为侯爷已经……”阮荔再次抬手,用力擦去眼泪,“他却还压着消息,我不知陛下想做什么,但我信侯爷一定还活着!”
青时皱眉沉思。
若陛下瞒着侯爷失踪之事,是因想让敌军忌惮,短时间内不敢再攻打成阳关。可既然瞒着,又为何要告知阮姨娘?
想透过阮姨娘的口,让他们靖安侯府秘密去搜寻?但此次出征,侯爷带走了虎豹骑和府兵中精锐,余下的不足百余人。他们能有多大规模?
他亦读不懂陛下此举何意。
但——
不见尸骨,他就信侯爷还活着,
“娘子不必自责,我会组织人手尽快赶赴云州寻找侯爷的下落。”青时语气坚定,“我与娘子一样,都信侯爷一定还活着!也请娘子为了侯爷,好好活下去。”
阮荔点头:“好。”
她会好好活下去。
已经消沉了这么些日子,她该振作起来了。
阮荔强迫自己进食。
哪怕胃口不济,她也强逼着自己吃下去。
夜里被噩梦惊醒。
她也闭着眼,不再睁眼至天明。
等身体恢复力气后,恢复练功。
只是她不再入宫。
怕在娘娘面前藏不住情绪,怕露出对陛下的忌惮与猜忌,怕这些事情影响娘娘的身子,所以递了封信给娘娘,说自己染了风寒迟迟未好,不敢入宫请安。
过了三日。
青时来告知她,青铜的人已抵达云州,京城也已筹备好人手。
明日天一亮就出发前往云州。
这一夜,阮荔又梦见了侯爷。
梦见青时带回了侯爷。
她正要上前请安,被一道惊雷惊醒。
院子里乱糟糟的,慌乱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跑来。
阮荔掀了锦被下床。
她拉开内寝的门。
快步走出暖阁。
推开花厅的门。
门外是痛哭流涕的杜七,他跪在地上,“时管事请…请娘子……去前院…”
丹若披着外衣出来,急声问:“出了什么事!快说!!”
杜七的头紧紧贴在地上。
呜咽着道:“是…是侯爷……回来了……”
侯爷回来了。
这是好事。
你哭什么——
这几句,却无人敢问出口。
丹若闻言,跌坐在地上,眼泪涌出眼眶。
马常两个婆子亦是红了眼睛,她们跑到阮荔身边,扶住了摇摇晃晃站不稳的女娘。
阮荔没有哭。
她抬脚,一字一句道:“不准哭!去前院!”
从松云居到前院有近路。
她极快赶到前院。
无数火把、灯笼点亮了整个前院,驱逐院中每一个角落的黑暗。
涌动的火光刺痛着阮荔的眼睛。
她看见跪在院中的将士。
他们俱是伤痕累累。
她推开马婆子的手,自己一步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到最前面,跪在地上的人是一张阮荔熟悉的脸。
是青尧。
他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包袱皮被掀开。
露出里面残损的半副铠甲。
只是半副铠甲。
岂能算是侯爷回来了。
阮荔的视线从青尧脸上移开,看向跪在地上的青时,开口道:“明日出发的人可准备妥当了?”
青时佝偻着身躯。
暗影藏起了怀中之物。
“不必……去了……”
阮荔盯着他问:“为何?为何不去!”
青时的喉咙被绝望死死堵住,他的胳膊收紧,不敢将这一事说出口。
阮荔还要诘问。
青尧嘶哑着声音开口:“我们找到了余下的半副铠甲……和……侯爷的……身体……虽不全……但有侯爷的战袍……”
随着话音落下。
遮住月亮的云层移开。
照亮了青时紧紧捧在怀中之物,
是一只青色瓷坛。
青尧放下托着的铠甲,从怀中拿出一物,双手呈上,递给阮荔:“这是侯爷身上…找到的…”
火把的光将他的掌心照得分外清晰。
阮荔低头看。
是她第一次送给侯爷的香囊。
被侯爷嘲笑过绣工不堪入目之物。
香囊脏了,上面血迹斑斑。
但并未缺损。
应当是被主人仔细贴身收纳着。
阮荔伸手,想要从青尧手中拾起香囊,整条胳膊抖得厉害,根本捏不住香囊,院中的死寂像巨石一般砸下来。
让人喘不过气。
阮荔脑袋一片空白。
忽然间,有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闯入前院,阮荔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只见杨含芙搀扶着顾杨氏跌跌撞撞地走来。
顾杨氏挤开阮荔。
阮荔没站稳,跌倒在地。
顾杨氏扑到青时面前,一把从青时怀中夺走青色瓷坛,抱在怀中,痛哭流涕到几乎要晕厥过去。
杨含芙脸色发白、咬着牙,死死扶住姑母,眼眶亦是发红,不敢相信侯爷化成瓷坛里的一捧骨灰。
不是说靖安侯很厉害么?
怎么…
就…
轻易没了?
侯爷死了,姑母还愿意留她在京城么?
她是不是又要被送回去了?
这一刻,杨含芙才感觉到了绝望,也跟着姑母哭出声来。
院中都是女人的哭声。
悲痛欲绝。
阮荔被撞得跌倒在地,指尖的香囊不见了踪迹,她慌乱地四处寻找,找到后,爬过去,双手拢着香囊。
“骗子…”
她嘶哑着声,呢喃。
“您也是大骗子……”
婆子们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上前想要扶起姨娘,“您不要这样…您要珍重身子…”
阮荔将香囊紧贴在胸口。
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骗子……”
她眼前渐渐被黑暗笼罩,再也撑不住袭来的绝望,身子发软,倒在地上。
“娘子!”
“快快——快去请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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