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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侯爷未死,何来尸骨!


孙秦只留了云嬷嬷在旁边侍候,她端着茶盏,氤氲的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轻声道:
  “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穆嫔险些毁了大皇子,这件事在他心里就是根刺。那日穆嫔来凤藻宫闹,只不过让这根刺扎得更深了些,陛下知道疼了,才动手拔了去。”
  这几句话,孙秦说得极为平静。
  眼中不见失望。
  只是语气听着平静的冷漠。
  说完后,孙秦含了热茶咽下,嘴唇多了两分血色,在氤氲的热气中,抬起眼睑,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着阮荔,道:“穆嫔之死与荔娘无关。”
  阮荔心尖滚烫。
  为着娘娘待她的这份真心。
  她眼眶渐红,低头轻轻捏住娘娘的衣袖。
  “是,妾记住了。”
  纤细葱白的手指就这么捏着她的袖子。
  柔弱、安静地坐在身边。
  孙秦的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了下来,轻轻摸了下她的发,“没事,不怕,有我在。”
  为了娘娘。
  她不怕。
  阮荔忍不住靠在娘娘手边。
  似是小女娘般撒娇。
  孙秦抚摸着她的发髻,没有催促她,也不曾推开她,偏殿中安静,但这一刻的安静却胜过千言万语。
  阮荔原以为,在今日遇见陛下后,娘娘不会再准她随时入宫。
  毕竟后宫已有关于她的种种谣言。
  但娘娘却未提及此事。
  只不过在她之后入宫时,娘娘不知为何教授她剑术的态度愈发严格。
  阮荔学得苦不堪言。
  大皇子本还因穆嫔之死而情绪低落,后来见阮荔每次练剑都累到胳膊抬不起来、浑身淤青,大皇子私底下还悄悄去求娘娘,说母妃出宫是母妃做错了事情,父皇才动了怒,和阮娘子无关,请娘娘不要对阮娘子那么严格了。
  阮荔知道此事后,对大皇子愈发愧疚。
  哪怕每次练完剑累得恨不能原地晕厥,但只要大皇子在,她便陪着大皇子玩耍,绘声绘色地说民间故事、话本上看来的各地风物志。
  于是,大皇子愈发开始期待练剑结束后,阮娘子的故事时间,他隐约开始明白,天下非常非常大,不只有京城和汤泉山庄。
  某一日,大皇子忽然说想学字练字。
  他还未到启蒙的年龄,再加陛下怜惜他体弱多病,这半年来身子才养好了些,打算等过了七岁后再正式入学。
  若大皇子想学,只能由娘娘亲自教。
  大皇子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望着娘娘。
  阮娘子也睁着澄澈的大眼睛,盈盈望着娘娘。
  娘娘……
  孙秦的表情很是微妙。
  云嬷嬷掩唇,移开视线。
  入宫久了,她都快忘记了这位娘娘曾是孙家最令人头疼的女娘,只喜欢舞刀弄枪,不喜舞文弄墨,让她练字作画,等于同要了她的命。
  后宫庶务已要娘娘半条命。
  再教大殿下开蒙?
  云嬷嬷几乎能想到娘娘痛苦的表情。
  一时有些没忍住笑意。
  一大一小齐齐看她。
  云嬷嬷轻咳声,“奴婢去沏茶来。”
  孙秦清了清嗓子,摸了下大皇子的头,语重心长道:“怀清好学,母后甚是欣慰,只是母后如今身子重、精神短,教不了你。”
  大皇子嗯了声,挤出笑脸:“母后的身体更重要,孩儿不急。”
  但到底还是小孩子。
  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孙秦指了下身侧的阮荔,“怀清知道么,阮娘子师从名师,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你先跟着她学些日子,等到了年纪,你父皇就会安排你入学了。”
  大皇子自然不会怀疑母后的话。
  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阮荔。
  阮荔一口茶果没咽下去,“啊………?咳咳咳咳咳咳——”
  孙秦笑盈盈:“她同意了,还不快叫先生。”
  阮荔:…………?
  大皇子站起身,短短的小手掌交叠。
  向着阮荔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学生见过阮先生。”
  阮荔哪里敢受他的礼。
  吓得连忙站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扶起大皇子。
  就这样,阮荔有了第一位学生。
  乃是当今大皇子。
  阮荔开始一边当着女先生,一边跟着娘娘练剑。
  大皇子初学就展现了过目不忘的聪慧,孩童作画更有自己天马行空的灵气,还肯学肯练,绝不叫一声苦。
  阮荔身为其师,教授得很是有成就感。
  同时也颇为惭愧。
  当年她若有大皇子一半的勤奋好学,先生不知该有多开心。
  阮荔愈发拼命习武。
  要在学生面前树立一个‘学到老、活到老’的先生形象,
  她的剑术也在缓慢进步。
  阮荔想着等到侯爷回来时,定会大吃一惊。
  转眼,时节进入深秋。
  迟迟不见云州的战报传来。
  自那日在凤藻宫外见过陛下后,阮荔再未见过陛下。
  阮荔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成阳关受此重创,说不定侯爷现忙着守着成阳关屯积兵力、伺机而动,所以才没什么消息传出来。
  青时也说,侯爷行军打仗时,一年半载都不会有家书送回。
  如今有了阮娘子,侯爷初战告捷时才送了封家书回来,下一次再寄送家书回来,定是收复云州三县之时。
  这番话,才令阮荔稍安心些。
  侯爷战无不胜。
  还有神武勇猛的虎豹骑。
  下次再见家书,定是大胜、凯旋之际。
  深秋后的一日。
  天气突变。
  狂风席卷而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大树被连根拔起,暴雨砸落大地,将窗户拍打得哐哐作响。
  屋外根本站不住人。
  阮荔坐在屋中。
  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想起了十多年前李家庄的内涝。
  她心中慌乱地坐卧不安。
  怕天灾又起。
  但好在这一场暴风雨下了一日就停了。
  之后气温骤降,好似一夜入了冬。
  丹若急忙忙翻出来冬衣。
  今年冬天来得太过仓促,压了一年的冬衣都来不及晒,只能放在炉子让热气熏一熏后勉强穿上。
  因突然降了温,阮荔身子有些不适。
  有些畏冷。
  身上酸乏无力。
  像是着了风寒。
  她担心传给娘娘,便停了几日入宫。
  可小半个月过去,人依旧畏冷乏力,连带着月信也乱了。
  阮荔心里狐疑。
  正打算让丹若请个郎中来瞧瞧看时,宫中忽然来了人,宣她入宫。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阮荔只当是凤藻宫来了新人。
  不曾多想。
  跟着入宫后,才发现太监领着自己走的不是去凤藻宫的路,她才问太监是谁要见她。
  “娘子不必怕,是陛下传召。”
  阮荔脸色骤变。
  意识到太监还在看她,阮荔急忙低头掩饰,心跳的强烈得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陛下…
  陛下为何忽然传召她?
  这份不安转变为恐惧,哪怕阮荔掩饰得在好,在踏入文德殿时,她的表情亦是僵硬的。
  而在阮荔踏入文德殿后,陛下屏退了所有宫人。
  宽敞的文德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兽首熏炉中,飘出来缕缕烟气,龙涎香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殿阁,静得让人心神紊乱。
  “荔娘。”
  陛下再次开口。
  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强烈压抑的情绪。
  这不是阮荔所畏惧的语气。
  她终于敢抬头,看向坐在桌案后的陛下,双目发红、眼底遍布血丝,眼下乌青憔悴,表情带着浓烈的悲伤,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
  阮荔怔了下。
  胸口的心脏跟着急促地跳动。
  “陛下召见妾身,请问是为何事…?”
  谢景琛拿起手边的一个密折,向她抬了下。
  阮荔上前,两手接过。
  她低头看,折子上写了云州二字。
  无数不好的念头在这一瞬间涌入脑中,心脏跳动猛烈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指僵硬,竟无法顺利打开奏本。
  是侯爷受伤了?
  受了重伤?
  伤得特别特别严重?
  性命危在旦夕?
  手指终于摁住奏本封面,缓缓打开。
  内页的字争先恐后涌入她的眼中,一个个字组成了一句句陌生的话。
  又因字迹太过潦草,她只看懂了只言片语,拼凑在一起,组成一件荒谬之事。
  上面写山体崩塌,尸骨未见,仅找到半副铠甲。
  是谁的尸骨未见?
  又找到了谁的铠甲?
  上面未写人名,她怎知是谁出了意外?如此不严谨的密折也能送到陛下面前么?
  阮荔视线强行挪开。
  却在翻页时,看见了侯爷和青猛的名字。
  她眼瞳倏然睁大。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定是这奏本写得太过潦草,她读错了内容!
  阮荔强行忍住眼泪,手指颤抖着翻回去,逼着自己从头开始重新看一遍——
  潦草的字迹化为熟悉的字。
  她猛地合上密折。
  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侯爷…英勇……战无不胜……怎么可能会出事!”
  谢景琛亦是心痛万分,但他是一国之君,不可太过沉溺悲痛之中,“这封密折是半个月前从云州送来的。”
  阮荔像是落水之人,紧紧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半个月前?那现在呢?他们找到了侯爷是不是?否则陛下不会召妾入宫的,是么?侯爷是受了重伤是么?”
  在他面前的女娘,含着眼泪,期盼着他颔首回答。
  但……
  这一次,老天爷不曾眷顾大夏,不曾眷顾靖安侯。
  谢景琛垂眸,“今日云州再来密折,仍未找到淮望的尸骨——”
  “侯爷未死,何来尸骨?”她不甘心地反驳,死命忍着眼泪、攥紧手掌。
  他没有计较阮氏的无礼,沉痛道:“事发时,淮望率虎豹骑突袭敌军前锋,行动是成功了,在后撤时遇上暴雨致山体崩塌,虎豹骑数千精锐与淮望…没有成功逃生,半个月仅寻回百人尸首,及淮望的半副盔甲,未见淮望。”
  此话何意…
  是说…
  即便未找到尸首,侯爷也死了,是么?
  攥在手里的折子跌落。
  胸口疼痛。
  痛到无法呼吸。
  眼前阵阵发黑,她控制不住地摔倒在地,半边的身体狠狠撞在地上。
  “荔娘——”
  谢景琛起身,疾步从桌案后绕出,蹲下身,手掌紧紧握住阮荔的胳膊,将她扶起,“淮望是孤的左膀右臂,更是我的兄弟,只要孤在位一日,就会继续搜寻他的下落,带他回家。”
  阮荔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
  用力将眼前的帝王推开,“侯爷不会死的,一定还活着!请陛下不要放弃侯爷…他肯定、肯定还活着……”
  “孤——”谢景琛收回手,“也不愿放弃,但你也需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
  承认侯爷已死的准备?
  阮荔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一路浑浑噩噩。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出了文德殿,如何出宫,又如何回了靖安侯府。
  直到进入松云居。
  看见丹若姑姑迎了上来,紧张关切地询问她出了什么事,阮荔麻木的心脏骤然剧痛,忍到现在的情绪终于爆发。
  她跌入姑姑的怀中。
  放声大哭。
  在宫里时处处都是眼睛耳朵,在陛下面前时她不可失态,在出宫路上时,她不能崩溃,直到回了自己院中,见到了熟悉的人,才敢哭出声来。
  丹若被这哭声吓了一跳。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命杜七等人把门关了,不准将今日之事擅自传出去。
  马婆子上前来,和丹若一起扶着阮姨娘回房躺下,她绞了温热的帕子,蹲在床边,动作温柔地擦拭姨娘脸上的眼泪。
  丹若心里着急。
  不知姨娘在宫里究竟遇上了什么事。
  看她哭成这样亦是心疼。
  不禁想起青时偶然间提起的一两句话,说陛下的一位宠妃与姨娘极为相似,上回宴请时,也有人提及此事。
  而姨娘与穆嫔打架,陛下一怒之下还把穆嫔送出宫去了。
  难道传言……
  丹若狠狠打了个寒战。
  不可能。
  姨娘可是侯爷的人。
  侯爷与陛下拜入同一师门习武,情同手足,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如今还在云州收服三县。
  陛下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怎可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丹若稳了稳心神,柔声安慰道:
  “姨娘,没事了,咱们回家了啊,在松云居里,没有人能伤害娘子,娘子不怕了啊。”
  阮荔闭着眼、咬紧牙关。
  眼泪好似决了堤。
  心脏的疼痛还在加剧。
  她不敢睁开眼。
  眼前所见一切,屋中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地方,都有顾厉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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