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熟悉的家
到了东村，熟悉的街巷在夜色中铺展开来。
陈北玄沿着狭窄的巷子往里走，路过那棵被台风刮歪了的老榕树，路过那家永远在门口堆着纸箱的废品收购站，路过楼下那盏忽明忽暗、滋滋作响的路灯。
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六层步梯房前停下了脚步。
楼外墙面的白色瓷砖，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不少地方露出了底下灰色的水泥层。
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对讲机坏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没人修。
墙根处长着一丛茂密的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看着眼前这栋再熟悉不过的老楼，陈北玄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数万年了。
在修仙界几万个春秋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栋楼、这扇门、这扇窗。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可命运终究还是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上古修仙界的灵山仙境再美，又怎及得上这人间烟火的万分之一。
陈北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道。
老楼的声控灯早就不灵敏了，用力跺了两下脚，头顶的灯泡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发出一圈忽闪忽闪的光。
五楼，502。
陈北玄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一股混杂着油烟、酱油和豆瓣酱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开了。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的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茶几上铺着一张透明塑料桌垫，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
电视机是十几年前的那种大块头液晶屏，机顶盒上盖着一块防尘的蕾丝布。
墙角立着一台摇摇晃晃的落地扇，扇叶转起来咯吱咯吱响。
一切都是老旧的，简陋的，甚至有些寒酸的。
但在陈北玄眼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更亲切，更让他觉得踏实。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因为没有抽油烟机，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油烟味，雾蒙蒙的。
灶台上的铁锅烧得通红，锅铲翻炒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时不时传来一阵被油烟呛到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陈北玄站在门口往里看，就见母亲萧文风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切好的青菜。
她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被灶火的热气烤得通红。
萧文风今年四十五岁。
常年的操劳和拮据的生活，在她脸上刻下了不少细纹，手上的皮肤也粗糙了很多，跟二十年前那个照片里明眸皓齿的姑娘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只要仔细看，还是能从眉眼之间看出当年的风韵。
她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萧文风眼尖，余光一扫就瞥见了站在门口发呆的陈北玄，立刻扯开了大嗓门：
“臭小子傻站在门口干什么？还不赶快进来！”
她把青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烟窜起，紧接着又是一阵翻飞的锅铲声，“你爸马上下班了，等会儿就开饭。去把书包放了，洗手！”
陈北玄没去放书包。
他连鞋都没换，书包还背在身上，直接大步走进了厨房，站在萧文风旁边，咧嘴一笑，喊了一声：“妈！”
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眷恋，带着几万年说不尽的思念和感慨。
萧文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狐疑道：
“干嘛？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我告诉你啊，老娘我可没钱了，零花钱这个月已经给你了，再要就没有了。滚滚滚，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油烟呛死人。”
陈北玄也不解释，就是站在那儿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身出了厨房。
萧文风回头看了看他蹦蹦跳跳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这小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平时回来不是板着脸就是闷头钻进房间，喊吃饭都得喊三遍才出来，今天居然主动凑到厨房来冲着她傻笑？
该不会是在学校又闯祸了，先装乖讨好她？
萧文风越想越觉得可疑，但锅里还炒着菜，实在腾不出手去盘问，只好扯着嗓子冲外面补了一句：
“你要是又在学校惹事了，趁早说！别等你爸回来了，我看你挨揍又心疼！”
陈北玄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没有没有，我好着呢！”
萧文风哼了一声，将信将疑地继续翻炒锅里的青椒肉丝。
陈北玄开始在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家里转悠。
说是转悠，其实也就巴掌大的地方。
两室一厅，六十来个平方，客厅和餐厅是一体的，中间连个隔断都没有。
家具都是老款式，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褪色的红色暖水壶，茶几底下塞着几双拖鞋，阳台上晾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几件大人的衣服。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
热水器还是那台老式的燃气热水器，花洒的水压常年不够，冬天洗澡得掐着时间，晚了一会儿水就凉了。
然后又走到父母的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台灯和一本翻旧了的《读者》杂志，枕头边上叠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床头墙壁上挂着一张结婚照，照片里的萧文风穿着白色婚纱，笑得一脸灿烂，陈建国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腰板挺得笔直，活像军训站军姿。
陈北玄在门口站了很久。
真好啊。
一切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最后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老旧的木头书桌，一个布衣柜。
书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教辅书，和几支没盖笔帽的水笔，书桌前的墙壁上贴满了NBA球星的海报。
有勇士队全家福，杜兰特和库里并排站在最中间，穿着蓝色球衣，笑得灿烂。
周围还有科比、詹姆斯、哈登，海报的边角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有的已经翘起了边。
床单是格子花纹的，枕头上印着一只已经掉了色的卡通狗。
床头堆着几本漫画书，还有一台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手机。
陈北玄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墙上的海报，指尖触到纸张微微粗糙的质感。
杜兰特还在勇士，詹姆斯在这个夏天刚加盟湖人，哈登还穿着火箭球衣。
所以真的是2018年。
陈北玄拉开椅子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一个少年最真实的青春。
那时候的烦恼就是考试考砸了、零花钱不够用、喜欢的女生不理自己。
跟修仙界的腥风血雨比起来，简直是神仙日子。
正想着，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北玄起身走出去，就看见父亲陈建国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沾着一些黑色的机油污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上了一天班之后的疲惫。
他在门口换了拖鞋，把手里的安全帽搁在鞋柜上，一抬头就看见陈北玄从房间里走出来。
陈北玄站在客厅中间，笑着喊了一声：“爸！”
陈建国应了一声，然后弯腰把鞋摆正。
刚直起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又看了陈北玄一眼。
这小子冲他笑什么？
平时不是躲房间打游戏，就是瘫沙发上看手机，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陈建国狐疑地皱起眉头，语气警惕地问道：“笑什么？不会又要请家长吧？”
还没等陈北玄回答，陈建国就摆了摆手，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
“这回该让你妈去了，上次给你开家长会，好家伙，老师点名的时候，旁边那些家长全在笑，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厨房里传来萧文风的吼声：“凭什么我去？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陈北玄被两人逗得呵呵直笑，走过去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一本正经地说：“爸，你放心，我这种三好学生，怎么可能请家长呢？你想多了。”
陈建国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斜眼看他：“你？三好学生？哪三好？好吃、好睡、好打游戏？”
萧文风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青椒肉丝从厨房出来，咣当一声搁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补了一句：“还有好请家长！”
陈北玄也不恼，就是笑。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爸妈你一句我一句地挤兑自己，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看着客厅里那盏不太亮的老吊灯，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暖烘烘地化开了。
萧文风回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是西红柿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蛋花打得细碎均匀，一看就是多年练出来的手艺。
“行了行了，吃饭。”
萧文风把汤放在桌子中间，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陈建国拿起筷子，看了看一桌子的菜，忽然问：“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
平时家里一般就两个菜，一荤一素，今天桌上却有青椒肉丝、红烧茄子、炒青菜外加一个蛋花汤，三菜一汤，规格明显超了。
萧文风小声道：“这不是看儿子最近备战高考辛苦嘛，给他补补。”
陈建国看了一眼正在夹菜的陈北玄，想起上次家长会上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先吃饭，吃完再骂也不迟。
陈北玄夹起一筷子青椒肉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是这个味道。
妈妈炒的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匀，酱油放得有点多，稍微偏咸了一点，但这就是吃了十几年、想了几万年的味道。
在修仙界吃的那些山珍海味、灵果仙酿，跟这一筷子青椒肉丝比起来，全都黯然失色。
“妈，还是你做的好吃。”陈北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萧文风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敲了陈北玄的手背：“吃饭就吃饭，少拍马屁。吃完赶紧写作业，别又拖到半夜。”
“收到！”陈北玄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大口大口地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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