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焚尸炉


埋伏在四周草丛里的左掖军纷纷站起身,拉开强弓硬弩。

密集的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射向那一百多名老营兵。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那些浑身是火的残兵,即使身上插满了羽箭,只要还没断气,依然挥舞着刀,极其疯狂地向前冲锋。

刘泽清一马当先,手里的长刀磕飞了几支冷箭。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左掖军阵型最薄弱的西南角,带着剩下的几十个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了进去。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左掖军有三千人。刘泽清这边,加上烧成血葫芦的残兵,不足一百人。

按理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绞杀。

但现实却极其残酷。

左掖军的士兵在江南承平日久,平时对付些流氓地痞还行。此刻面对这群浑身焦黑、连肠子流出来都要咬你一口的疯狼,新兵们瞬间崩溃了。

一个老营残兵被长矛刺穿了胸膛,他没有后退,反而极其凶悍地双手抓住矛杆,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往前顶。

长矛穿透他的后背,他借着这股拉近的距离,一刀砍飞了那个左掖军士兵的脑袋。

鲜血喷涌。那个老营残兵狂笑着倒下。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周围左掖军的胆气。

“鬼……他们是鬼!”

几个新兵扔掉手里的兵器,尖叫着转身就跑。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左掖军的阵型中迅速蔓延。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被刘泽清带着几十个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成栋气得目眦欲裂。他带着督战队冲上前,接连砍翻了三个逃兵,但依然无法阻止阵型的混乱。

“顶住!谁敢后退半步,斩立决!”李成栋嘶吼着,亲自挥剑冲入战阵。

土丘上。

顾长平冷眼看着下方混乱的绞肉机。

“这就是大明朝的经制之师。”顾长平语气里带着极度的嘲讽,“三千打一百残兵,居然能被打穿阵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赵敬堂的脸色铁青。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实话。

如果不是顾长平坚持用火药炸死大半,真要在平原上让这三千左掖军和五百老营兵对冲,今天全军覆没的,恐怕是他们。

“不能让他们跑了!”赵敬堂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让南衙的人上!”

“不用。”顾长平抬起手弩,眼神极度冰冷地锁定着战阵中那个最凶悍的身影。

刘泽清。

他已经浑身是血,战马被捅死,他便步战。一把长刀在他手里舞成了一团泼水不进的刀光,所过之处,左掖军残肢断臂乱飞。

他极其聪明,没有往外逃,反而带着剩下的十几个亲兵,直奔顾长平所在的土丘杀来。

刘泽清看得很准,土丘上站着的人没有穿号衣,而是穿着飞鱼服和常服。那是这支伏兵的指挥枢纽。只要杀掉指挥官,这三千废物就会彻底溃散。

“挡我者死!”刘泽清一刀劈开一个左掖军百户的胸膛,带着满身浓烈的血腥气,踏上了土丘的斜坡。

刘泽清犹如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身上的商队粗布短打早就碎成了布条,露出底下极其精悍的肌肉。

左臂上插着半截折断的羽箭,鲜血顺着刀槽滴落在夯土上。

他身后只剩下六个亲兵,但每一个都透着极其疯狂的死志。

挡在土丘下方的几十名左掖军,被这七个人的气势彻底震慑,竟然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直通丘顶的血路。

“废物!”赵敬堂怒骂一声,握紧绣春刀,准备亲自迎战。

“大人退后。”顾长平声音极度平静。

他没有后退半步,手里的军用手弩稳稳地端平,三棱破甲箭的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杀——!”

刘泽清狂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像一头猎豹般冲上土丘,直扑顾长平。他看出了这个拿弩的年轻人才是发号施令的核心。

就在刘泽清冲出不到十步的瞬间。

土丘侧面的荒草丛中,一道极其阴冷的刀光毫无预兆地暴起。

王七。

老卒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在猎物最不防备的死角发起了致命一击。

雁翎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刘泽清的下盘。

刘泽清不愧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将。在极其极限的距离下,他硬生生刹住脚步,长刀猛地向下格挡。

“铛!”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爆鸣声。火星四溅。

王七借着反震的力道,身体极其诡异地一扭,左手残掌死死扣住刘泽清长刀的刀背,右手雁翎刀顺势抹向刘泽清的咽喉。

这完全是以命搏命的辽东杀法。

刘泽清眼底闪过一丝惊骇。他猛地仰头,雁翎刀贴着他的下巴划过,带起一串血珠。同时,他飞起一脚,重重踹在王七的胸口。

王七闷哼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摔在三步外的草丛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老东西,找死!”刘泽清狞笑一声,举刀便要上前补刀。

就在他举刀的瞬间,他的胸膛彻底暴露。

“笃!”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射声。

顾长平扣动了悬刀。

三棱破甲箭在十步的极近距离内,爆发出极其恐怖的穿透力。箭头精准无误地射入刘泽清的右侧膝盖骨。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刘泽清的右腿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极其狼狈地跪倒在地。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长刀撑在地上,试图重新站起来。

但他没有机会了。

倒在地上的王七像弹簧一样暴起。老卒根本不管自己断裂的肋骨,雁翎刀带起一道极其狠辣的半月弧线。

“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刘泽清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溅了王七满头满脸。刘泽清那颗硕大的头颅在地上滚落,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瞪着夜空,满是不甘。

剩下的六个亲兵见主将战死,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不退反进,疯狂地扑向顾长平。

沈纪带着南衙的缇骑终于从侧翼赶到。一排极其密集的连弩齐射,将这六个亡命徒死死钉在了土丘的斜坡上。

战斗,彻底平息。

常平仓的大火还在燃烧,发出劈啪的声响。四周的荒野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左掖军痛苦的哀嚎。

李成栋提着染血的佩剑走上土丘,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清点过了。”李成栋的声音都在发颤,“五百贼军,全军覆没。我部……战死六百余,重伤三百。”

三千打五百,火药炸死了大半,最后的一百多残兵,居然硬生生换掉了左掖军近千人的伤亡。

赵敬堂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终于明白了顾长平之前那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真正含义。大明的军队,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顾长平没有理会李成栋的汇报。

他拄着硬木拐杖,走到刘泽清的无头尸体旁。他极其冷漠地蹲下身,在尸体被鲜血浸透的衣襟里摸索。

片刻后,他掏出了那个被体温焐热的牛皮信封,以及那枚雕着腊梅的田黄石印章。

信封表面沾了血,但里面的宣纸完好无损。

顾长平站起身,将信和印章递给赵敬堂。

“大人,铁证如山。”顾长平语气极度平静,“凤阳副将刘良佐,勾结东林党魁钱谦益,私调大军过江,意图谋反。

在仪征常平仓被我镇抚司与江防大营联手剿灭。贼首刘泽清伏诛。”

赵敬堂接过那封信,手指微微发紧。

他看着顾长平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极其冷硬的侧脸,心底的寒意比这江风还要刺骨。

从杨文清的供状,到这封伪造的密信,再到今晚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年轻人的算计之中。

五百条人命,加上近千名左掖军的死伤,仅仅是为了给这封信,打造一个极其真实的“犯罪现场”。

钱谦益完了。

不管他在江南有多大的声望,不管他在朝堂上有多少门生故旧。

当这封盖着他私印的信,和刘泽清的人头一起摆在御案上时,他就是长了一万张嘴,也洗不清这谋逆的死罪。

“把刘泽清的头颅用石灰腌好。”赵敬堂将信揣进怀里,转头看向沈纪,“立刻传信金陵北衙,点齐所有缇骑,封锁九门。”

赵敬堂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眼底爆发出极其浓烈的杀机。

“明天一早,老夫要亲自带人,踏平半山园!”

顾长平转过头,看向金陵的方向。

绞肉机的刀刃,终于要切到那块最肥的肉上了。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谁的手段更毒,谁就能活得更久。而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踩着这些所谓清流名士的尸骨,一步步爬到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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