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入瓮
长江水面上的雾气被江风吹散,露出被阴云遮蔽的黯淡夜空。
废弃常平仓周围的荒野里,死寂得连虫鸣都没有。
顾长平站在距离常平仓百步外的一座土丘上。这里原本是用来晾晒粮食的夯土台,现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他穿着暗红色飞鱼服,手里端着一把上好弦的军用手弩。
赵敬堂站在他身侧,身上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左掖军参将李成栋蹲在两人前方,手里捏着千里镜,手心里全是汗。
三千左掖军,已经在这片荒野里趴了整整四个时辰。
“来了。”顾长平极其突兀地开口。
李成栋猛地举起千里镜,顺着顾长平视线的方向看去。
浓重的夜色中,西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条极其模糊的黑线。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如果不是极其贴近地面去听,根本察觉不到那极其沉闷的震动。
这是马蹄裹了破布,战马衔了枚的行军方式。
黑线推进得极快。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那支队伍已经逼近了常平仓外围的空地。
五百人。一人双马。
借着微弱的月光,顾长平看清了这支队伍的模样。
他们全部穿着江南商队常见的粗布短打,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煞之气,根本掩盖不住。
没有一个人说话,五百匹战马在骑手的控制下,连一声不安的响鼻都没有打出。
停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的男人。凤阳副将刘良佐的亲弟,悍将刘泽清。
“好兵。”赵敬堂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忌惮,“江防大营里,找不出这样令行禁止的骑兵。”
李成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手底下的左掖军号称精锐,但此刻趴在草丛里,不少新兵的牙齿已经在打颤,老兵不得不死死捂住他们的嘴。
刘泽清没有立刻下令靠近常平仓。他抬起手,队伍瞬间停止。
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仪征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将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舒服。
“去十个人,探。”刘泽清低喝一声。
十个老营兵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像十条灰色的影子一样,贴着地面朝常平仓摸去。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着两丈高的夯土墙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顾长平的手指轻轻搭在手弩的悬刀上。他知道,现在是极其考验耐心的时刻。
左掖军的三千人只要有一个发出响动,这五百头恶狼就会立刻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遁入黑夜。
十个斥候检查完外围,终于来到了那扇半开的精铁包木大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陈米霉味。
两名斥候侧身挤进门缝。
常平仓内漆黑一片。斥候打亮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一座由麻袋堆成的“小山”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麻袋一直堆到了常平仓的顶部横梁,体积大得惊人。
斥候走上前,用刀尖挑破了最外层的一个麻袋。
白花花的精米“哗啦啦”地流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其悦耳的声音。斥候抓起一把米,塞进嘴里嚼了嚼,没发霉,是上好的松江大米。
两人对视一眼,掐灭火折子,迅速退出大门。
“将军。”斥候跑回刘泽清马前,单膝跪地,“里面全是粮。堆得像山一样。属下验过,是好米。四周没有伏兵。”
刘泽清干裂的嘴唇扯了扯。
十万石。
他脑子里盘算着这个数字。有了这批粮,他大哥在江北就能彻底站稳脚跟。钱谦益那个老东西虽然阴险,但这次确实是出了血本。
但他依然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等风里的味道。
江风顺着常平仓的方向吹过来。除了浓重的陈米味和江水腥气,没有火药味,没有铁锈味,也没有活人聚集时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汗酸味。
左掖军在顾长平的严令下,所有人都在身上涂了极其刺鼻的烂泥和草汁,彻底掩盖了人气。
“下马。”刘泽清终于下达了军令,“留五十人看马。剩下的,拿麻袋,进仓扛粮。一炷香内,能装多少装多少。装完立刻撤。”
五百老营兵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除了留守的五十人,其余四百五十人全部从马背上抽出空麻袋,拔出腰刀,快步走向常平仓的大门。
他们没有一窝蜂地往里挤,而是极其有素地分成两列,像一条灰色的长蛇,迅速游入那扇精铁大门。
土丘上。
李成栋看着猎物进套,兴奋得直搓手:“顾总旗,他们进去了!让弟兄们动手吧!”
“再等等。”顾长平语气冰冷。
“还等什么?再等他们就把米扛出来了!”李成栋急了。
顾长平转过头,看着李成栋:“参将大人,外面还有五十个看马的。加上刘泽清本人,一共五十一人。
这个时候落闸,他们立刻就会发现中计。五十个骑着双马的老营兵,在这平原上四散跑开,你手下这三千步卒,追得上吗?”
李成栋噎住了。
“只要跑掉一个,这局就废了。”顾长平重新看向常平仓的方向,“我要的是,一个活口都不留。”
大门处。
刘泽清站在门外,看着手底下的兵源源不断地涌入粮仓。里面的火折子已经亮起了一大片,将那座庞大的米山照得通明。
“快点!别磨蹭!”刘泽清催促着。
他突然抽了抽鼻子。
火折子的光芒加热了仓内的空气,一股极其细微的、被陈米霉味掩盖的异味,顺着大门飘了出来。
那是一股刺鼻的桐油味。
刘泽清的脸色瞬间变了。常平仓里怎么会有猛火油的味道?
他猛地拔出腰刀,对着门内厉声狂吼:“有诈!退出来!全部退出来!”
但迟了。
土丘上,顾长平极其冷酷地吐出一个字。
“落。”
常平仓顶部的横梁上,王七左手残掌死死按住绞盘的木柱,右手雁翎刀带起一道森冷的寒芒,极其精准地劈断了那根手腕粗的麻绳。
“轰——!”
悬在大门上方的那块千斤沉铁闸门,失去了牵引,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精铁包木的大门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带上,死死嵌入门框的凹槽里。整个地面都随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四百五十名刘良佐的老营精锐,被彻底锁死在了这座半封闭的夯土建筑里。
刘泽清站在门外不到十步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闸门落下,震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脸。
他知道,全完了。
“点火。”顾长平的声音在夜风中极其清晰。
隐藏在常平仓外围地道里的沈纪,哆嗦着手,将火折子按在了那根浸透了火硝的引线上。
引线“嗤”的一声燃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极其迅速地钻入地下,直奔常平仓的地底。
“轰隆——!”
一声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巨响,在仪征的夜空下轰然炸开。
两千斤黑火药在常平仓的底部同时引爆。那座被顾长平刻意撑大体积的“米山”,在极其恐怖的爆炸冲击波下,瞬间化为无数燃烧的碎屑和漫天飞舞的黄沙。
巨大的夯土建筑剧烈地膨胀了一下,顶部的黑瓦和粗大横梁被直接掀飞,像暴雨般砸向四周。
紧接着,埋在底层的猛火油被彻底点燃。
一道极其刺眼的暗红色火柱,顺着被掀开的仓顶冲天而起,将方圆十里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惨叫声甚至没来得及传出,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彻底吞没。
处于爆炸中心的三百多名老营兵,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直接被恐怖的高温和冲击波撕成了肉块,瞬间烧成焦炭。
土丘上,李成栋和周围的左掖军被这股巨大的气浪掀得连连后退。不少人被震得耳膜流血,痛苦地捂着脑袋倒在地上。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稳稳地站在原地。他的飞鱼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冷漠地注视着那座化为人间炼狱的焚尸炉。
赵敬堂的脸色极其苍白。他虽然执掌镇抚司,杀人无数,但这种瞬间抹杀几百条人命的惨烈景象,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结束了。”李成栋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里的嗡鸣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狂喜地喊道,“全死绝了!顾总旗,这仗打得漂亮!”
“没结束。”顾长平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成栋的脸上。
顾长平的手指指向常平仓的西侧。
常平仓毕竟是废弃了十几年的老建筑,夯土墙在常年的风吹雨打下早已酥脆。两千斤火药的威力太大,不仅掀了顶,还把西侧的一段夯土墙彻底炸塌,形成了一个宽达两丈的巨大缺口。
缺口处,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突然,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影,极其凄厉地嚎叫着,从火海中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约有七八十个运气好、处于爆炸边缘的老营兵,没有被当场炸死。他们身上的衣服被猛火油引燃,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但他们没有倒下。
剧烈的疼痛和面临绝境的疯狂,彻底激发了这群亡命徒骨子里的凶性。
他们像一头头被逼入绝路的恶狼,手里死死攥着烧得通红的腰刀,顶着满身的烈火,从缺口处狂奔而出。
而在常平仓外,刘泽清和那五十个看马的骑兵,虽然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但并没有受重伤。
刘泽清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被飞溅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他看着从火海里冲出来的残兵,眼珠子瞬间红透了。
“有埋伏!杀出去!”刘泽清发出野兽般的狂吼,一把抓过身边的战马,翻身跃上马背。
那五十名骑兵极其悍勇地拔出马刀,跟着刘泽清,直接迎着从火海里冲出来的残兵跑去,试图接应他们突围。
“放箭!拦住他们!”李成栋终于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佩剑,声嘶力竭地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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