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刘良佐


凤阳府,江北重镇。

总兵麾下副将大营。

孙德胜跪在中军大帐的青砖地上。他身上的灰布短打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

从金陵到凤阳,他跑死了两匹马,大腿内侧的皮肉早就磨烂了,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但他不敢动。

坐在帅案后的那个男人,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他。

刘良佐。大明朝江北防线的实权军阀,手底下握着几万见过血的老营兵。

他生得极其魁梧,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浓烈煞气。

刘良佐手里捏着那封牛皮信封,没有急着拆。

“你说你是杨文清的人?”刘良佐的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老子在金陵的线眼不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镇抚司北衙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将军明鉴。”孙德胜咬着牙,强忍着琵琶骨传来的剧痛,“小人是杨大人三年前安插进北衙的。平时只负责传递些市井消息,从不露面。这次……这次是金陵天塌了,杨大人被锦衣卫盯死在府里,实在没人可用,才逼着小人拼死闯出城来送信。”

“天塌了?”刘良佐冷笑一声,随手将信封扔在桌上,“怎么塌的?说来听听。”

孙德胜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顾长平教他的话。

“镇抚司疯了。”孙德胜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赵敬堂那条老狗,三天前突然发难,把广源、恒丰、同泰三家粮行全抄了。几百口人全下了诏狱,听说连皮都扒了。户部江南清吏司的郎中,直接被毒死在牢里。现在金陵城四门紧闭,缇骑满街抓人。杨大人说,兵部大司马沈廷扬要亲赴扬州,彻底接管江南漕运和粮仓。”

刘良佐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查抄粮行。毒死郎中。接管漕运。

这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要命。他手里那三万石军粮的买卖,就是跟这三家粮行和户部做的。现在粮行被抄,线断了,他大营里几万张嘴马上就要断顿。

刘良佐终于拿起了那个牛皮信封,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宣纸。

他识字不多,但能看懂个大概。信上的内容和孙德胜说的一般无二。他的目光跳过那些酸腐的文言文,死死盯在落款处那枚鲜红的田黄石印章上。

一朵极简的腊梅。

刘良佐早年去金陵拜会钱谦益时,亲眼见过这枚私印。这是钱谦益最喜欢的一枚田黄石,从不离身。

“十万石精米,在仪征废弃常平仓。”刘良佐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钱谦益这种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江南老抠,怎么会突然这么大方,白送他十万石精米?

无非是想让他刘良佐在江北起兵,牵制兵部尚书的精力,给他们江南士绅争取喘息和洗牌的时间。

“将军。”孙德胜见刘良佐迟迟不语,按照顾长平的剧本,适时地加了一把火,“杨大人交代,锦衣卫的缇骑随时可能查到扬州。这十万石粮食,您若是去晚了,怕是就要落进沈廷扬的口袋里了。”

刘良佐猛地抬起头,刀疤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

“来人!”刘良佐厉声喝道。

两名披甲的亲兵掀开帐帘大步走入。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老子的军令,谁也不许靠近他半步。”刘良佐指着地上的孙德胜,“好吃好喝供着,但也别让他跑了。”

孙德胜被拖了出去。

大帐内只剩下刘良佐一人。他走到挂在木架上的江北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扬州仪征的位置。

十万石粮食。这足够他大营里的兵吃上三个月。有了这三个月的粮,他就能在江北彻底站稳脚跟,不管是跟流贼谈条件,还是跟朝廷翻脸,他都有了底气。

但仪征毕竟是江南的地界,一旦带兵过江,形同造反。

刘良佐生性多疑,他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镇抚司在金陵大开杀戒,说明朝廷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沈廷扬还没到扬州,仪征现在应该还是个空壳子。”刘良佐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极其凶狠,“饿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猛地转身,对外怒吼:“去把刘泽清叫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的将领走进大帐。这是刘良佐的本家兄弟,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悍将。

“大哥。”刘泽清拱手。

刘良佐将那封信拍在桌上:“仪征有十万石粮食。你亲自带五百老营骑兵,换上商队的号衣,日夜兼程给我赶过去。记住,不要进城,直接去废弃常平仓提粮。拿到粮食,立刻装船运回北岸。谁敢拦,就杀谁。”

刘泽清看了一眼信上的腊梅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哥放心。五百老营,在江南那帮软骨头面前,够把仪征县衙平推三遍了。”

“小心点。”刘良佐按住他的肩膀,“如果发现不对劲,粮可以不要,人必须给我带回来。”

“明白。”刘泽清转身出帐。

凤阳大营的机器开始运转。五百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脱下了大明的鸳鸯战袄,换上了破烂的商队服饰,每人双马,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盘,直奔东南。

扬州府,仪征县。

这是一座位于长江北岸的漕运重镇。早年间,这里是朝廷转运江淮钱粮的枢纽。但随着运河泥沙淤积,加上江南官场的腐败,原本宏大的常平仓已经被废弃了十几年。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半封闭夯土建筑。四面是厚达两丈的夯土高墙,顶部用巨大的粗木横梁支撑着黑瓦。只有一个宽达三丈的精铁包木大门可以进出。

此刻的常平仓内,正进行着一场极其精密且致命的布置。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站在常平仓最高处的一根横梁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仓储区。

三千名江防大营左掖军的精锐,已经全部换上了普通卫所的破烂号衣。他们没有在仓内列阵,而是被参将分散隐藏在常平仓四周的制高点、通风口以及外围的密林里。每人手里都扣着强弓硬弩。

仓底的正中央,堆放着如同一座小山般的麻袋。

这是那三万石查抄来的陈米。

王七和沈纪带着南衙的五十名锦衣卫,正混在左掖军的工兵里,做着最后的伪装。

“总旗爷,火药都埋好了。”沈纪顺着木梯爬上横梁,满头大汗,脸上沾满了黑灰,“两千斤黑火药,分了四个炸点,全埋在米袋子底下。引线接到了仓外的地道里。猛火油也浇透了底层的干柴。”

顾长平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死死盯着下方那座“米山”。

“米袋子的堆法不对。”顾长平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顶显得极其冷硬。

沈纪愣了一下:“不对?这不就是按粮库的规矩堆的吗?”

“刘良佐的兵不是瞎子。”顾长平指着下方,“他们常年抢粮,对粮食的重量和体积比狗还敏感。三万石的陈米,堆不出十万石的体积。如果他们一进来看见这堆米,立刻就会起疑。”

顾长平顺着木梯缓慢但稳健地爬了下去。

他走到米山前,拔出绣春刀,一刀划破了一个麻袋。里面流出来的,是一半发霉的陈米,一半黄沙。

“把底下的麻袋全部掏空。”顾长平转头看向负责此地的左掖军参将,“用空麻袋撑起架子,把这三万石米全部铺在最外面一层。把整座米山的体积,给我撑大三倍。”

参将皱了皱眉:“顾总旗,这样堆,中间就是空的。他们只要随便抽检几袋,就会露馅。”

“他们没机会抽检。”顾长平将绣春刀插回刀鞘,“只要他们进了这扇精铁大门,走到米山前,这道门就会彻底锁死。他们要做的,不是验粮,而是等死。”

参将看着顾长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他打了一辈子仗,但这种把人命当草芥一样算计的狠辣,他还是第一次见。

“按顾总旗说的做。”参将挥了挥手。

士兵们立刻开始重新堆叠麻袋。

王七走到顾长平身边,左手残掌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这地方是个绝地。”老卒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厚重的夯土墙,“火药一炸,大门一关,里面就是个大火炉。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是要他们飞不出去。”顾长平走到那扇重达千斤的精铁大门旁。门轴已经被重新上了猛火油,滑溜异常。大门上方,悬着一块用来封锁城门的千斤闸。

“七叔,你带十个南衙的弟兄,守在千斤闸的绞盘处。”顾长平看着王七,“只要刘良佐的人全部进仓,立刻砍断绞盘绳索。闸门一落,不管里面发生什么,绝对不许开门。”

“明白。”王七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狞笑。

顾长平又转头看向沈纪:“你带剩下的人,守在引线处。听到闸门落地的声音,立刻点火。”

沈纪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他知道,这把火一旦点燃,烧掉的不仅是五百条人命,更是江南官场的一场大地震。

一切布置妥当。

就看这鳖能不能乖乖到这瓮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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