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密信


北衙诏狱最底层的单人水牢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顾长平将那张盖着兵部尚书“照准”朱批的纸条折好,塞进飞鱼服的暗袋。他拉过那张太师椅,在杨文清面前坐下。

沈纪极有眼色地搬来一张矮几,在上面铺开上好的宣纸,端上砚台,将一支湖笔塞进杨文清手里。

杨文清的手抖得握不住笔杆,笔尖在宣纸上点出一团团散乱的墨晕。

“杨大人,这封信,关乎你全家老小的命。”顾长平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字迹要稳。要是让刘良佐看出你在发抖,这信就成了废纸。信废了,你也就没用了。”

杨文清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咸腥的血丝,才强行让右手稳住。他知道自己正在写什么。

这是一道阎王贴,不仅是给凤阳副将刘良佐的,更是给钱谦益的。

“就写,江南有变,镇抚司疯狗乱咬,局势危如累卵。”顾长平看着跳动的炭火,极其冷酷地念出信文,“钱阁老已在扬州仪征备下十万石精米。请刘副将即刻点拨五百绝对心腹,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南下。持此信至仪征废弃常平仓提粮。切记,事关身家性命,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杨文清笔走龙蛇,将顾长平的话转译成半文半白的士林惯用语。写到最后落款处,他停下了笔。

“信物。”顾长平伸出手。

杨文清颤抖着从贴身的亵衣里摸出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田黄石印章。印面没有刻字,只雕着一朵极简的腊梅。

“这是师……钱谦益早年赐我的私印。”杨文清声音嘶哑,“我与江北联络,凡遇十万火急之事,皆在此印上蘸取朱砂,盖于落款处。刘良佐见过这枚印,见印如见钱谦益本人。”

顾长平拿过那枚田黄石印章,在砚台边缘的朱砂泥上重重一按,极其精准地盖在宣纸末尾。

信成了。

顾长平将信纸吹干,折叠后塞进一个牛皮信封,用火漆封死。

“孙德胜。”顾长平对着牢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守在甬道阴影里的孙德胜快步走进牢房,单膝跪地。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琵琶骨上的伤已经被草草包扎过,脸色惨白。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凤阳,交到刘良佐手里。”顾长平将牛皮信封扔在孙德胜面前的青砖上。

孙德胜愣住了,杨文清也猛地抬起头。

“顾总旗,刘良佐生性多疑。”杨文清急道,“孙德胜只是个北衙守门总旗,刘良佐根本不认识他。让他去送信,刘良佐怎么可能信?”

顾长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文清。

“他就是因为生性多疑,才会信。”

顾长平语气极冷,“信上写了镇抚司正在咬人。这个时候,你杨大人不派自己的家丁,而是派一个被你们收买的镇抚司内鬼去送信,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这叫走投无路下的险招。这恰恰印证了江南局势的极度凶险。”

顾长平转头看向地上的孙德胜。

“去凤阳,见刘良佐。告诉他,你是杨文清在镇抚司的暗桩。现在杨文清被锦衣卫盯死了,出不了城,只能让你拼死突围出来送信。”

顾长平交代着细节,“他若问起金陵的情况,你就把这两天镇抚司查抄粮行、拿人下狱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越惨烈越好。”

孙德胜捡起信封,贴肉藏好,重重磕了个头:“小人明白。小人就算跑断这双腿,也一定把信送到。”

“你的妻儿老小,在南衙的跨院里吃得很好。”顾长平抛出最后的底线,“信送到,你就在江北隐姓埋名。等扬州的事了结,我会让人把你一家送过江,跟你在北边团聚。但如果你敢跑,或者敢对刘良佐多说半个字……”

“小人全家死绝,男盗女娼!”孙德胜咬着牙发下毒誓。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顾长平捏着他最致命的软肋。

顾长平挥了挥手。孙德胜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诏狱。

半个时辰后。镇抚司北衙,赵敬堂的值房。

江淮舆图前,赵敬堂双手撑着书案,死死盯着扬州仪征的位置。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站在他身侧。

“信已经送出去了。”顾长平开口,“以孙德胜换马不换人的脚程,明天夜里就能到凤阳。刘良佐看到信,点齐五百精兵,轻装疾行,最多三天就能摸到仪征。”

“大司马已经调了江防大营最精锐的左掖军,整整三千人。”赵敬堂直起身,“由大司马的心腹参将统领,今天夜里就会分批开拔,换上普通卫所的破烂号衣,提前进入仪征设伏。”

三千打五百。六倍的兵力优势。在正常的排兵布阵里,这已经是碾压局。

但顾长平看着地图,眉头却微微皱起。

“不够。”顾长平吐出两个字。

赵敬堂眼神一凛:“三千精锐,吃不下五百人?你太高看刘良佐的兵了。”

“大人,刘良佐手底下的老营兵,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顾长平手指点在仪征的位置上,“他们常年和流贼厮杀,见惯了血。而江防大营的兵,在江南这温柔乡里养了多少年?真到了以命搏命的白刃战,三千人未必拦得住五百头疯狼。”

顾长平抬起头,直视赵敬堂:“这五百人,绝对不能有任何一个活口逃出仪征。只要跑掉一个,刘良佐就会知道这是朝廷设的局。他会立刻在凤阳扯旗造反。到那时,江北防线瞬间崩塌,我们就是大明朝的千古罪人。”

赵敬堂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打了一辈子诏狱里的算盘,但论起战阵上的凶险,他确实不如眼前这个从江北死地逃出来的军户看得透。

“你想怎么打?”赵敬堂问。

“不打白刃战。”顾长平语气极度冷酷,“仪征那座废弃的常平仓,是个半封闭的夯土建筑。刘良佐的兵既然是去运粮的,就一定会进仓验货。”

顾长平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让那三千江防大营的兵,不要在外面设伏。全部埋伏在粮仓四周的制高点和暗道里。把常平仓的底部掏空,埋上两千斤黑火药。在粮食的麻袋下面,全部垫上浸透了猛火油的干柴。”

赵敬堂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看着顾长平,眼神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骇。

“等那五百人进了粮仓。”顾长平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没有半点温度,“直接封死沉铁闸门。放火箭,点火药。我要让那座粮仓,变成一口烧红的铁棺材。”

狠。太狠了。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这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两千斤火药加上猛火油,在半封闭的夯土粮仓里爆开,那五百个精锐连拔刀的机会都不会有,就会被瞬间烧成焦炭。

“粮仓里真放十万石粮食?”赵敬堂咽了口唾沫。

“放三万石。”顾长平极其精准地计算着成本,“把之前查抄广源那三家粮行的陈米运过去。表面铺一层好米,底下全是掺了沙子的霉米。三万石的体积,足够骗过那五百人的眼睛。烧了就烧了,就当是给钱谦益和刘良佐点的天灯。”

赵敬堂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个极其血腥的战术。

用三万石陈米和一座废弃粮仓,换刘良佐五百绝对心腹的命,同时拿到钱谦益谋反的铁证。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朝廷稳赚不赔。

“我去向大司马请火药和猛火油的批条。”赵敬堂猛地睁开眼,抓起桌上的腰牌,“你带上南衙的人,明天一早,随老夫一起去仪征。这场杀局,必须由镇抚司亲自盯着。”

“卑职领命。”顾长平拱手。

走出北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顾长平坐上那辆青布马车,沈纪在前面极其平稳地赶着车。

回到乌衣巷的宅子。推开院门,天井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铁锈味。

王七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个水盆。他正用一块粗布,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那把已经磨得锃亮的雁翎刀。刀锋在黯淡的月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沈青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看到顾长平进来,女孩站起身,极其熟练地去灶房端来一盆温水。

顾长平洗净了手上的炭灰和朱砂印泥。

“七叔。”顾长平擦干手,走到石桌旁坐下。

王七停下擦刀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抹经年老卒闻见血腥气时的贪婪。

“要杀人了?”老卒干瘪的嘴唇扯了扯。

“杀大头。”顾长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明天一早,去扬州仪征。带上南衙那五十个弟兄。把刀磨快点,火器都带上。”

王七将雁翎刀极其利索地插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机簧咬合声。

“那帮兵痞,在金陵城里养了半个月的膘,也该见见真血了。”王七冷笑一声。

顾长平喝干了杯里的冷茶。他抬起头,看着金陵城上空那层厚厚的阴云。江北的风正顺着秦淮河倒灌进来,带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湿冷。

杀局已然布下。现在,就看江北那五百个骄兵悍将,什么时候一头扎进他亲手掘好的这口大火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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