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鱼饵的用法
“什么罪名?”赵敬堂声音沙哑。
顾长平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江淮舆图前,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庐州以东,凤阳府的位置。
“大人,您还记得,卑职从江北带回来的那份密报吗?”顾长平问。
赵敬堂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一个多月前。
那个黄铜密筒,那份写着“凤阳总兵麾下副将刘良佐部,暗通闯贼,欲献淮河水营”的带血丝帛。
正是这份情报,让兵部尚书提前布局,避免了江北防线的全面崩溃。
“刘良佐。”赵敬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大司马已经密令庐州总兵黄得功,在东线设防,名为防贼,实为防他。这条线,我们一直在盯着。”
“盯得住人,盯不住心。”顾长平转过身,看着赵敬堂,“刘良佐这种军阀,之所以敢跟流贼眉来眼去,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朝廷轻易动不了他。但如果,他手里的兵,突然没了呢?”
赵敬堂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隐约猜到了顾长平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杨文清在供状里,承认自己勾结粮商,将三万石军粮卖给了刘良佐。
这批粮食,是刘良佐用真金白银买的。”顾长平的语速极缓,但字字句句都砸得赵敬堂心头重重一跳。
“这说明,刘良佐现在很缺粮。他手下那几万骄兵悍将,正等着米下锅。”
“而我们,刚刚从杨文清的嘴里,撬出了钱谦益在江南的几处秘密钱庄和粮仓。其中最大的一处,就在扬州府的仪征县,由他最信任的一个族侄看管,囤积了近十万石的粮食。”
赵敬堂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终于明白了。
顾长平这连环计,一环套着一环,一招比一招阴毒,一步比一步狠绝。
“你想……”赵敬堂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想请杨主事,再给钱阁老当一次信使。”顾长平森然冷笑,“他会亲笔写一封信,以钱谦益的名义,送去凤阳刘良佐的大营。”
“信的内容很简单。”顾长平伸出一根手指,“就说,江南有变,镇抚司的疯狗正在四处咬人。但请刘副将放心,他急需的粮草,钱阁老已经替他备好。十万石精米,尽在扬州仪征。请他即刻派最精锐的亲兵,持信南下,前来接收。”
值房里鸦雀无声。
赵敬堂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计策,已经不能用“毒”来形容了。
这是在玩火。
是在用整个江北的安危,来做一场豪赌。
让拥兵自重的军阀,带着兵马,南下进入大明朝最富庶的江南腹地。
这简直是疯了!
“你疯了!”赵敬堂厉声喝道,“刘良佐是什么人?那是条喂不熟的狼!你让他带兵进扬州,万一他借机作乱,劫掠州府,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不敢。”顾长平语气笃定,眼底透着一股子吃透了人性的冷冽。
“为何不敢?”
“因为他现在是惊弓之鸟。”顾长平走到赵敬堂面前,压低声音,“我们查抄粮行,断了他的粮道。他必然会以为,是朝廷要对他动手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朝廷大军压境。”
“所以,这封来自钱谦益的‘救命信’,他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但他绝不敢大张旗鼓地带兵南下。他只会派出一支规模不大,但绝对精锐、绝对心腹的队伍,日夜兼程,悄悄潜入扬州,拿到粮食就走。人数,绝不会超过五百。”
赵敬堂死死地盯着顾长平,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顾长平的推断,听起来天衣无缝。
但军国大事,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就算刘良佐真的只派了五百精兵来取粮。”赵敬堂沉声说道,“我们又如何?在仪征的粮仓里抓住他们?人赃并获?然后呢?用这个罪名去抄钱谦益的家?”
“不。”顾长平摇了摇头,“那太便宜他了。”
顾长平的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眼神变得极其深远。
“大人,您说,如果刘良佐派来取粮的这五百精锐亲兵,在进入扬州地界后,突然全军覆没。所有的旗帜、兵器、信物,都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我们手里。而刘良佐本人,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这,又意味着什么?”
赵敬堂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顾长平这个连环计的最后一环。
也是最致命的一环。
引蛇出洞。
然后,关门打狗。
而且,是让蛇和狗,都死得不明不白。
刘良佐的五百精兵,如果死在扬州,他敢声张吗?他不敢。因为他私自带兵南下,本身就是死罪。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腹的力量被连根拔起。
而钱谦益呢?
当镇抚司的缇骑,拿着刘良佐亲兵的旗帜,和他那位族侄与乱兵勾结的“铁证”,踹开半山园的大门时,他还能如何辩解?
勾结叛将,引兵南下,意图谋反!
这个罪名,足以让钱谦益死上一万次。
足以让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在这泼天的脏水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好……好一个一石二鸟,借刀杀人!”赵敬堂喃喃自语,看着顾长平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忌惮,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惊骇。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好用的刀。
这分明是个生来就在权谋烂泥里打滚的活阎王。
“此事,必须上报大司马。”赵敬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兹事体大,没有大司马的首肯,谁也不敢做这个主。”
“这是自然。”顾长平点了点头,“兵部尚书坐镇江南,江防大营和京营数万兵马尽在其手。要在扬州地界,悄无声息地吃掉刘良佐五百精锐,只有他能办到。”
赵敬堂不再犹豫,立刻起身。
“你跟我来。”他抓起桌上的供状,大步走出值房,“我们现在就去尚书府。”
……
半个时辰后。
兵部尚书府,后院书房。
沈廷扬花白的头发显得更加苍白,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杨文清画押的供状,以及顾长平刚刚拟好的那封要送往凤阳的假信,久久不语。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敬堂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平则拄着那根不起眼的硬木拐杖,站在书房中央,神色平静。
“竖子……好胆!”
良久,老尚书突然将手里的纸张重重拍在桌上,那双浑浊却透着慑人精光的老眼死死钉在顾长平脸上。
“你可知,你这计策,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糜烂江南!老夫一世清名,大明朝的半壁江山,都要毁在你的手里!”
老尚书的声音里,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顾长平没有半分畏惧,他直视着老尚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司马,如今的江南,早已是糜烂之躯。钱谦益之流,便是那附骨之疽。不施以雷霆手段,刮骨疗毒,这江南迟早要烂在他们自己手里。”
“好一个刮骨疗毒!”老尚书怒极反笑,“你拿什么来保证,刘良佐那条狼,会乖乖地只伸一个爪子进来,而不是整个身子扑过来?”
“我用他的命来保证。”顾长平语气极沉,“他若敢大举南下,黄得功在庐州的数万大军,便会立刻从背后捅穿他的屁股。他若只派小股部队,便正中我们下怀。”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我们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他除了按我们写好的剧本走,别无选择。”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老尚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七品飞鱼服的年轻人,眼神极其复杂。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骄兵悍将、青年才俊不计其数。但像顾长平这般,心思缜密、胆大包天,把人心算计到这般敲骨吸髓地步的,生平仅见。
“赵敬堂。”老尚书突然开口。
“学生在。”赵敬堂赶紧躬身。
“你觉得,此计,可成否?”
赵敬堂犹豫了片刻,最终一咬牙,沉声说道:“老师,学生以为,此计虽险,却是眼下唯一能将钱谦益连根拔起的机会。富贵险中求,国事……亦然。”
老尚书闭上了眼睛。
他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许久。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和愤怒一扫而空,只剩下属于军人的决绝与杀伐。
“好!”
“老夫就陪你这个黄口小儿,疯一次!”
他抓起桌上的朱砂笔,在那封顾长平拟好的假信上,重重地批了两个字。
“照准。”
(https://www.lewenn.com/lw70609/4632746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