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加内特的成人礼
十一月下旬。
那是一个让凯文·加内特很多年后想起来，还得龇牙咧嘴的夜晚。
绿军主场，迎战犹他爵士。
赛前，锡伯杜把加内特单独拉到一边，指着对方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卡尔·马龙。今晚，你得提防他。”
加内特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邮差嘛！我知道。教练，你放心，我今晚……”
“你今晚，”锡伯杜打断他，“少说话。”
加内特撇撇嘴，没往心里去。
热身的时候，他特意瞄了一眼对面的马龙。
三十二岁的“邮差”穿着一身最朴素不过的盐湖城深蓝色训练服，寸头，脸上的肌肉线条刀砍斧凿一般，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身上透着一股九十年代最典型、也最扎实的糙劲，就像是从路易斯安那乡下常年接受风吹日晒、开着拖拉机走出来的农场汉子。
马龙在场上极不爱搭理人。在喧嚣的主场嘘声里，他只是闷着头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基础训练……中距离投篮、接球折返、沉重的低位碎步。一板一眼，没有哪怕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就是联盟第一大前锋？
看着跟个开卡车的乡下大叔似的。
加内特当时不知道，马龙还真喜欢开卡车。
这位“邮差”最出名的场外爱好之一，就是收藏各种重型卡车，没事自己开着满州乱跑。
而比赛刚一开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就结结实实地吃了职业生涯最狠的一记闷棍。
第一节刚打了一分钟，斯托克顿那记教科书般的挡拆精准地找到了沉入低位的马龙。
加内特仗着自己拥有2米11的身高和恐怖的臂展，主动用胸膛生生顶了上去。他太想在两万名主场球迷面前，试试这位“乡下大叔”的分量了。
下一秒。
马龙在接到球的瞬间，右侧那条比加内特大腿还要粗一圈的胳膊肘，在转过身去的刹那，顺理成章地往后一架。
砰！
那一下，正正好好、严丝合缝地顶在了加内特那几乎没有保护的喉咙和下巴之间。
加内特只觉得脑门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半边。
那是一种被重锤正面砸中的钝痛。他整个人被那只坚硬如生铁的胳膊肘顶得整个人向后扬起脖子，脚下的防守步伐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还没等他的视线恢复清明，马龙已经像一架精密调试好的重型坦克，沉肩、转身、起跳，在最标准的起跳高度上，标志性的中距离翻身跳投稳稳命中。
刷。
球网翻卷。马龙落地的动作轻松自如，甚至连护臂都没拉一下，直接转身回防。
这不仅仅是九十年代内线的肉搏技巧。
这是纯粹在身体机能上、不讲任何道理的维度压制。力量、卡位、对抗的纯熟度，马龙每一次在油漆区边缘的落位，每一次用背部试探防守，他身上那对在全联盟威名远扬的铁肘，都像两根随时会把新秀骨头砸裂的纯钢撬棍。
加内特的骨架此时根本还没长开。面对这具被路易斯安那繁重农活和十年职业赛场魔鬼训练共同锤炼出来的魔鬼身躯，他那点可怜的体重撞上去，就像个半大孩子一头撞在了一堵会高速移动的红砖墙上。
可加内特那股在芝加哥街头和黑人堆里打出来的犟劲，当场就窜上了脑门。
他摸了摸火辣辣的下巴，从小在水泥球场上，他就是靠着这股狠劲活下来的……你越是把我往死里虐，我的嘴就越硬。
在下一个攻防回合，加内特连滚带爬地卡在马龙身后。他把头凑到马龙那对蒲扇般的大耳朵边上，当场扯开嗓子放闸：“就这？老家伙！你今晚的肘子是没吃饱饭吗？有种往这儿……”
话还没说完，一只粗壮长满黑毛的大手，带着汗水，带着风声，死死地、粗暴地捂住了他的嘴。
冲上来的是萨姆·米切尔。
队里那个同样三十二岁、已经在联盟里见惯了断腿和斗殴的老将老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着百米冲刺的步伐从斜刺里杀了过来。他一把勒住加内特的脖子，死死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硬生生把这个惹祸精往三分线外拖。
加内特一转头，发现米切尔那张黝黑的老脸此时居然被吓得隐隐发白。
米切尔压着嗓子，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压抑地咆哮：“闭上你的鸟嘴！你这个该死的蠢货！你疯了吗？！那是卡尔·马龙！”
“你想让咱们今天晚上在主场被他活活打死吗？！”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把他惹毛了，他那对肘子今天晚上能把咱们整个凯尔特人的内线全特么拆了！”
“你这该死的小子，是想让我们五个今晚横着被抬出球场是吧？！”
加内特整个人直接被老大哥吼懵了。
他愣愣地转过头，看见自家的替补席上，卡塞尔和穆雷一群人死死抓着毛巾，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地疯狂直抖。
加内特梗着脖子，可看着米切尔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世界末日的恐惧神色，这位不可一世的高中生，到底没敢把后半句脏话继续喷出来。
那一刻，耳边响着全场疯狂的嘘声，看着马龙那庞大而沉稳的回防背影，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心里第一次隐隐约约意识到……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在场上像个冷酷石雕一样的“乡下大叔”，在这帮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眼里，是一个连垃圾话都属于绝对禁区的恐怖狠角色。
但真正让加内特在整场比赛里被打到服气的，还不是马龙那对能砸断人肋骨的铁肘。
而是他那反人类的恐怖体能。
从小到大，加内特一直觉得在耐力和折返速度上，这个地球上不可能有内线能比得过自己。他那双像羚羊一样不知疲倦的长腿，是他挑战这个旧时代的最高资本。
可那天晚上，在波士顿的新球馆里，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台工业级的钢铁机器。
从第二节中段到第三节结束。
马龙在犹他挡拆的严密战术下，在场上拉着加内特开始了无休止的对攻与极限肉搏。
折返，全速冲刺。
卡位，肌肉撞击。
再折返，再全速冲刺。
球场的木地板在两具庞大躯体的轰鸣下剧烈颤抖，两边的进攻节点极快，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的时间。
加内特累得肺部像是有两团火在疯狂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一边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跑，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这老头都特么三十二岁了，打了十年NBA了，总该到了喘气减速的时候了吧？
然而当他一转头，视线里闪过的，又是马龙那具几乎看不见任何体脂的庞大身躯。
那辆路易斯安那的重型卡车，又是一次毫无征兆的、全速的前场冲刺。
马龙从后场一路轰鸣着杀到前场油漆区，伸出一只巨手，死死卡住加内特的防守位置，像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西北犍牛。
终于，一次前场的卡位导致了死球，主裁判尖锐的暂停哨声终于响了起来。
听到哨声的刹那，加内特如释重负，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双手死死撑着膝盖，整个后背弓成了一只虾米，在原地惊天动地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豆大的汗水顺着他漆黑的下巴啪嗒啪嗒地往下砸，很快就在新踩过的地板上洇出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
喘着喘着，加内特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往犹他爵士的半场瞟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瞬间呆滞在了原地。
客队休息区边缘，马龙就站在那里。
他的腰杆笔直得像一杆长枪，双手叉着腰。在所有人都在疯狂灌水分泌唾液的时候，马龙连自家的水瓶都没碰一下。
他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暂停期间，爵士队的助教和替补们都在大呼小叫，而马龙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死死地盯着弯腰喘气的加内特。
在暖气充足的球馆里，加内特的后背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层冷汗。
他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被一种原始的恐惧塞满，只剩下一个不断盘旋的念头：
这家伙到底特么是什么做的？
他难道不用肺呼吸的吗？
他的血管里流着的到底还是不是人类的血，还是冷冰冰的重工业机油？
那一刻，加内特在威斯康星、在高中联赛里积攒起来的那点“体能天下第一”的无知傲气，被这个连汗水都带着铁锈味的男人，彻底砸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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