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微波炉之夜
揭幕战那记响亮的耳光，没让波士顿的媒体安静太久。
接下来的一周，绿军打得磕磕绊绊。
新体系就像一台刚装好的机器，零件都是顶配，可齿轮咬合得还不够顺。
有几场，他们靠着天赋硬赢了下来；也有几场，进攻跑乱了套，被对手抓住机会偷走。
赢得不漂亮。
那帮记者又找回了场子：
“看吧，揭幕战不过是运气。”
“阿德尔曼那套花架子，撑不了多久。”
“一群娃娃，到底还是娃娃。”
而真正让林奇都捏了把汗的那场球，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新泽西网队，这个十一月中旬的客场对手，是东部一块出了名的硬骨头。
主教练布奇·贝尔德是联盟里赫赫有名的防守铁帅，老爷子最推崇的就是把比赛拖入令人窒息的阵地战。整支球队靠着肉搏，把对方的进攻效率死死压制在联盟中下游。
在他们的内线，坐拥着克利福德·罗宾逊和杰森·威廉姆斯的黑粗硬组合。罗宾逊作为联盟著名的防守悍将，能提供场均2次以上的盖帽威慑；而威廉姆斯在这个强调肉搏的时代，更是个极其恐怖的怪兽，上赛季他场均要在全联盟的合围下生生抢下接近5个前场篮板，前场篮板率（ORB%）常年维持在恐怖的16%以上，高居联盟前三。
网队的外线，则是老道成精的明星控卫肯尼·安德森。他当季场均能交出超过8次助攻和近2次抢断，在进攻端用老到的经验梳理节奏，防守端则像块橡皮泥一样黏得对手窒息。
这是一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东部中游球队……名气或许不是最大，但只要他们把防守端的獠牙露出来，凭着那股子坚韧的经验和数据无法完全体现的身体对抗，任何一支联盟强队碰到他们，都得脱掉一层皮。
绿军的首发，那天像是集体睡着了。
卡塞尔手感冰凉，连续打铁。拉德加在高位被对方死死掐住，策应也出球困难；琼斯和安德森的进攻也哑了火。
整个上半场，绿军那套华丽的体系，打得磕磕绊绊，像一辆熄了火的跑车。
打到第三节，绿军落后了整整十六分。
客场球馆的主队球迷，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和嘲笑。
记者席上，有人已经在本子上写下了《绿军原形毕露》的草稿。
阿德尔曼站在场边，盯着场上那套熄火的首发，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儒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把首发，几乎全撤了。
卡塞尔留下。
剩下的四个位置，他换上了……埃迪·琼斯、韦斯利·珀森、特雷西·穆雷，以及凯文·加内特。
一套场上彻底没有了传统内线，五个人全能跑、能投、能无限换防的畸形阵容。
哦，当然，除了穆雷。这个外线火枪手是场上唯一的防守薄弱环节，但在极其强调纪律性的轮转体系下，他这个致命的漏洞，会被其余四个人用恐怖的横移和侵略性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要知道，在1995年玩无限换防，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当年联盟有着严格的“非法防守规则（Illegal Defense Rules）”，明令禁止任何形式的区域联防，防守人必须死死盯住自己的人。
在这种严苛的铁律下，如果绿军在场上频繁换防，只要在交接的电光石火之间，某一个球员在油漆区附近出现了“既没有彻底贴住无球人、又没有去包夹持球人”的模糊站位，裁判的哨子会立刻响起来，直接送给对方一罚一掷。
也就是说，1995年玩无限换防，对球员的横移速度和对规则尺度的拿捏要求高到了变态的地步。在老派教练眼里，这不仅是推卸单防责任的软蛋行为，更是给裁判送分的防守自杀。
但凯尔特人敢摆出这套阵容，赌的就是自己的防守资源有这样的横移速度与臂展优势。
琼斯拥有1米98的身高和顶级小前锋的强壮度，同时横移快得像闪电，这让他可以从1号位一路防到3号位。
九十年代的中锋遇到小个子换防，通常都会被突得摸不到球。而1995年的加内特，是全联盟极少数换防到外线后，能靠一双大长腿死死卡住1米8多控卫突破路线的2米11怪物。
锡伯杜在旁边低吼了一句：“全场紧逼，从他们的后场就开始咬住！”
加内特蹦蹦跳跳地冲进场，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冲板凳席上的队友喊：“看好了！见证奇迹的时刻！”
“先把你那十六分追回来再吹。”卡塞尔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接下来的事，载入了波士顿凯尔特人这个赛季的史册。
那是一场风暴。
死亡阵容一上场，比赛的节奏，被瞬间拉到了一个对方完全跟不上的速度。
加内特那2米11的身高、后卫般的脚步，开始在防守端疯狂地换防、包夹、搅局。
对方的挡拆，被他一次次换防破解；
对方的传球路线，被他那双过分修长的胳膊，一次次地干扰、切断。
琼斯像一条饿狼贴死了对方的箭头。
穆雷和珀森则在外线虎视眈眈。
对方的进攻，第一次卡壳了。
而绿军的进攻，彻底点着了。
加内特一个抢断，没有自己运，直接一条长传，把球甩到了快下的琼斯手里……
暴扣！
下一个回合，卡塞尔突破吸引包夹，球分到弧顶。
珀森接球就投……
三分！
再下一个回合，穆雷借着加内特一个结结实实的掩护，从底角溜了出来。
接球。
那高得吓人的出手点，干净利落……
又是三分！
特雷西·穆雷，这个被全联盟当成废物、被林奇白菜价捡来的边角料，在这一节，彻底进入了“微波炉”模式。
唰。
唰。
唰。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发射器，借着无数个掩护，在外线疯狂地接球、出手、命中。
三分。
三分。
还是三分！
对方的防守，根本无暇分心去照顾这个底角的杀手……他们光是应付加内特的冲击、卡塞尔的突破、埃迪的快攻，就已经手忙脚乱。
穆雷单节连续命中，一个人就轰下了十几分。
客场球馆里那震耳欲聋的嘘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十六分的分差，像阳光下的积雪，肉眼可见地融化、消失。
加内特在场上彻底疯了。
他每一次防守成功、每一次助攻、每一记暴扣之后，都要冲着对方的球迷席张开双臂，咧着嘴大吼。
那张话痨的嘴，把对方全队从上到下问候了个遍。
锡伯杜在场边想骂他注意分寸，可看着记分牌上飞速缩小的分差，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波，绿军打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高潮。
当死亡阵容把分差彻底抹平，并且反超的时候，连客场的解说员都站了起来。
末节，对方试图反扑。
可他们已经被这套快得发疯的阵容，彻底打乱了节奏。
卡塞尔在关键时刻接管比赛，几次冷静的中投和分球，死死摁住了对方最后的反扑。
终场哨响。
绿军在客场完成了一场十六分大逆转。
更衣室里，炸了。
这帮年轻人嗷嗷叫着，把毛巾、护腕抛向空中。
这场胜利，比揭幕战还让他们提气……他们是在落后十六分、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们崩盘的时候，靠着自己，一波打死了对手。
而那个今晚的英雄，特雷西·穆雷，被队友们高高架了起来。
“微波炉！微波炉！”
加内特带头，扯着嗓子给穆雷起了个外号。
“我的天，特雷西！你刚才那几个三分，是开了挂吧？！对面那哥们儿的脸都绿了！比我的球衣还绿！”
穆雷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流浪汉”，被这群热情似火的年轻人架着，难得地咧开了嘴。
从开拓者到火箭，他被一支又一支球队当成“防守黑洞”踢来踢去。
从来没有一支球队，像今晚这样，把他的投篮当成过制胜的武器。
卡塞尔走过去，跟穆雷撞了一下拳。
“干得漂亮，‘微波炉’。”
林奇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白菜价捡来穆雷的时候，球探主管还在嘀咕：“又一个防守拉胯的边角料。”
可今晚，这个边角料，证明了林奇那套“领先时代二十年”的眼光……
在一个还在迷信肌肉和肉搏的年代，空间和投射，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穆雷的防守窟窿，被加内特和琼斯的换防严严实实地兜住了。
而他的投篮，则成了那把捅穿对手的尖刀。
这正是林奇当初对球探主管说的那套逻辑，在球场上最酣畅淋漓的一次兑现。
第二天，波士顿的报纸，风向变了。
昨天还在唱衰的恐龙们，今天的标题，悄悄换了口风。
《16分逆转！波士顿青年军的恐怖一波流》
《“微波炉”穆雷：被遗弃的射手，在波士顿找到了归宿》
《也许……林奇真的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最后那个标题，让林奇看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他把报纸递给身边的球探主管。
“你看，他们开始改口了。”
球探主管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林，我之前还说穆雷是废物来着……”
林奇拍了拍他的肩膀。
“全联盟其他球队的总经理，都觉得他是废物。所以我才能用一个十分廉价的合同，把他捡回来。”
他望向窗外。
这支年轻的球队，正在用一种谁都没见过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撬开所有人的偏见。
揭幕战是惊艳。
这场逆转是震撼。
可林奇心里清楚，越是这种势头正盛的时候，越要警惕。
天赋越是兑现，矛盾就越是会浮出水面。
一支球队里，能投的、能突的、能防的，都想证明自己。
蛋糕就那么大。
当胜利越来越多、聚光灯越来越亮的时候，谁该多吃一口，谁该让一口……这种事，迟早要爆。
而那根埋得最深的刺，已经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越扎越紧了。
埃迪·琼斯……
和迈克尔·芬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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