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租房
池未央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灵舟的底舱走廊上,脚下踩着粘稠的血。
那些往楼梯口跑的杂役在黑暗中尖叫,一道刀光从上方劈下来,把所有声音都切断了。
池未央猛地睁开眼。
后院外面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天光从通风口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灰尘。
她坐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然后,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提示音。
“每日卯时好运系统已刷新。”
白色的字。不是红色的。
池未央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一半。
“今日好运提示:辰时二刻,前往城南安乐坊牙行,找独眼牙子钱瘸子,他手里有近期死过人的凶宅出租。他会报价十二两银子半年租,还价至八两成交。签约时坚持走官府红契,不接私契。”
池未央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记住每一个细节。
城南安乐坊,独眼牙子,钱瘸子,凶宅,八两银子半年,官府红契。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系统果然没让她失望。
辰时刚过,池未央从客栈后院出来,沿着昨晚记下的路线往城南方向走。
她换了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土黄短褐,把灰袍叠好塞进包袱底层,头上戴着昨天那顶破草帽,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进城找活干的乡下小子。
城南安乐坊不难找。
顺着主街往南走过两个十字路口,在一座石拱桥旁拐进去,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老旧民宅区。
巷子比她昨晚住的地方更窄更深,墙根长着绿苔,头顶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光遮得只剩一线。
牙行在安乐坊最里面的一条胡同口,门脸比她住的客栈还小,一块歪斜的木板上写着“钱记牙行”四个字,墨迹褪得快看不清了。
门口蹲着个晒太阳的瘦老头,左眼窝是空的,用一块脏布条斜斜遮着,右腿从膝盖以下是根削得粗糙的木棍。
见池未央走近,那只独眼从草帽帽檐下扫过来,带着多年做牙子的精明和对底层来客惯有的轻慢。
“找房?”
“找房。”池未央学着本地口音,声音压低,带着局促。
“便宜的,越便宜越好。”
钱瘸子从地上站起来,木腿在石板上笃笃敲了两下,歪着脑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多便宜?你兜里有几个子儿?”
“六两……不,五两银子。”池未央故意先说高再往下压,露出穷人那种不想被人知道确切家底的警惕。
钱瘸子嗤笑一声。
“五两银子在望川城能租什么?安乐坊最破的单间一个月也要一两二。你要租半年起步,最少也得七两往上走。”
池未央垂着头不说话,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做出犹豫想走又不甘心的样子。
钱瘸子看了她两眼,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嗓子压低了些。
“倒是有一处……价格便宜,地方也大,就是——”他顿了顿,用嘴努了努胡同深处的方向,“有点不干净。”
池未央抬起头。“什么意思?”
“死过人。”钱瘸子面不改色地说,“城南这片三个月前出过一桩案子。槐安巷尾的一处独门小院,原先租住着个开药铺的老头,某天夜里被人发现死在院子里,七窍流血,死状极惨。仵作说是中了邪祟,官府封了几天就撤了,房子一直空着。房主人在外地做买卖,托我出租,价格好商量。”
池未央没有立刻接话。
她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做出本能的害怕。
钱瘸子见状,立刻换了副嘴脸,热络地凑过来。
“哎,小兄弟别怕。这年头哪有什么邪祟,不过是老头年纪大了突然暴毙,街坊邻居传得邪乎罢了。那院子我去看过,三间正房一间灶房,还带个小后院,独门独户,周围住的人少清净得很。要换在别处,这样的院子半年租金少说二十两。现在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十二两,半年。”
池未央心里早有了底,但面上还要演。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太贵了,我出不起。”
“那你出多少?”
“六两。”
钱瘸子脸一板。
“六两?你当我做善堂的?房主那边我也要交代,低于十两我没法开口。”
池未央转身做出要走的动作。
“哎哎哎——”钱瘸子一把拽住她袖子,“走什么走,有话好商量。这样,九两,不能再少了。你要是诚心要,我去跟房主说说。”
“七两。”池未央回头,脸上带着穷人那种咬了牙往外挤钱的苦。
两个人在胡同口你来我往扯了一盏茶的时间。
钱瘸子从九两降到八两半再不肯让步,池未央从七两加到七两半也不肯动了。
最后钱瘸子拍了下自己的木腿,做出一副割肉的表情。
“行行行,八两!八两半年!再少一文钱你找别人去!”
池未央沉默了两息,像是在做艰难的决定,然后缓缓点了头。
“成交。但我有个条件。”她抬起头看着钱瘸子那只独眼,“我要走官府红契。”
钱瘸子的表情一瞬间僵了。
那只独眼里精明的光闪了闪,很快被笑容盖住。
“红契?小兄弟,红契要去官府盖印,还得交契税,那又是一笔钱。咱们写个私契不就成了?我在安乐坊做了十几年牙行,信誉你打听打听——”
“我只走红契。”池未央的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不走红契我不租。”
她心里清楚钱瘸子为什么不想走红契。
私契意味着这笔交易只有他作为中间人能证明,一旦出了问题,他可以随时翻脸不认,甚至配合房主把她赶走吞掉租金。
更恶劣的可能是,他根本不是真正的代理人,院子的租金压根到不了房主手里。
这种杀猪盘的套路,她前世在大厂加班时没少在社交平台上刷到。
换个皮,换个时代,骗子的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钱瘸子的脸色变了几变,那只独眼里精明的光变得有些阴沉。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穿土黄短褐的乡下小子会提出这种要求。
沉默了几息,钱瘸子重新堆起笑容。
“行,红契就红契。不过契税得你出,官府那边收二十文盖印费。”
“应当的。”池未央点头。
“那先去看房?满意了咱们再去官府。”
“先看。”
钱瘸子锁了牙行的门,拄着木腿在前面带路。
池未央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眼睛在帽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槐安巷在安乐坊最深处,越往里走越偏僻,两侧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土坯,最后变成了半塌的断壁残垣。
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墙根下一棵歪脖老槐树,树下就是那处独门小院的门。
院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钱瘸子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池未央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第一眼扫过整个院子。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灰瓦顶,土坯墙刷过白灰但已经斑驳剥落。
东边一间灶房,西边是个小后院,用半人高的土墙隔开。
院子中间有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
很安静。
巷子尽头除了这一户没有邻居,最近的住户在巷口拐弯处,隔了至少五十步。
池未央站在院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她的五感在敛息诀的压制下无法全力释放,但木髓强化过的嗅觉仍然比普通凡人灵敏得多。
她闻到了老旧房屋特有的霉味、井水的湿气、槐树叶腐烂的酸味。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辨认的,来自地下深处的清冷气息。
池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
她装作打量房屋的样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踩了踩地面,最后在井台边停下。
“行,就这儿了。”她对钱瘸子说,“去官府签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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