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望川城
池未央在铁箱里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外面没有再传来任何脚步声、说话声或法术的动静。
船身仍在缓摇晃,但不再是战斗时那种剧烈的颠簸,而是一种无动力状态下随波漂流的轻晃。
她用手指轻轻推动铁盖。
铁盖比进来时沉了些,可能是外面有碎片压在了上面。
她多用了几分力气,将盖子顶开一道缝隙,先把一只眼睛贴在缝上往外看。
甲字号舱室一片狼藉。
几个灵草箱和符箓箱被撬开翻倒在地。
但没有人。
池未央又等了十息,确认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才缓缓将铁盖推开,从矿石堆里爬了出来。
浑身上下被棱角分明的矿石硌出了无数道红印和淤青,后脑磕出的那个包正在木髓生机的作用下消退。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出甲字号舱,沿着来时的路往底舱方向走。
走到乙字号舱和丁字号舱之间的走廊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脚下踩到了粘稠的液体。
那条通往二层客舱的楼梯口,以及楼梯下方的整片地面,被深红色的血浆覆盖了厚厚一层。
几具残缺的躯体倒在血泊中,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只剩上半身。
穿着的衣服还是她熟悉的杂役粗布短褐。
池未央站了三息,把胃里翻涌的酸水硬咽回去,转过视线不再去看。
她从旁边找了条干净的过道绕过去,回到了丁字号舱自己原来的铺位。
稻草和破被子散落一地,但她的破布包袱还在角落里。
其他杂役的铺位全都空了,有人的私物散落在地上,无人来取。
甲板上方传来人声。
“还有活口没有!底舱的,能动弹的都出来!”
是万宝楼管事的声音,嗓子哑得像劈了柴。
池未央抱着她的破布包袱,踩着血迹和碎片,沿着另一侧完好的楼梯走上了甲板。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灵舟的甲板像是被犁过一遍。
船舷有三分之一被削飞了,桅杆从中段折断,阵旗不知所踪。
甲板上到处是焦黑的灼烧痕迹和深的刀痕,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的混合物。
万宝楼筑基护卫首领坐在折断的桅杆残桩旁,浑身是血,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脸色惨白如纸。
他身旁只剩三个还能站着的护法,个个挂着彩。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有穿万宝楼制服的,也有穿黑衣的。
劫修的尸体旁散落着断裂的刀刃和黑色的帆布碎片。
管事站在船头清点人数。
除了池未央,底舱爬上来的活口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躲在丙字号舱角落里装死的老水手,另一个是跑的方向恰好不是楼梯口、最后蜷缩在废物舱里的年轻杂役。
三个人加在一起,就是底舱全部的幸存者。
管事脸色铁青地扫了他们一眼,视线在池未央满脸灰尘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活下来的?”
池未央的声音颤得几乎成不了完整的句子。
“矿石箱……我钻进了那个装矿石的铁箱子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就找了个盖子能关上的箱子钻进去了。”
她抬起双手给管事看。
十根手指的指甲里全是黑色的矿粉,掌心和手背密布着被矿石棱角划出的细小伤口。
管事沉默了两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
“每人十两银子,安抚费。到了望川城下船,各走各路。”
池未央双手颤抖着接住布袋,抱在怀里连点头哈腰。
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谢字,只发出一些含混的感激呜咽。
管事已经不看她了,转头去安排人修补船体。
池未央退到甲板角落的一根断裂绳索旁,蹲下来,把装银子的布袋塞进怀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从外面看,她就是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的可怜凡人。
灵舟在筑基护卫用备用阵法勉强催动下,缓缓驶出了鬼哭峡。
两岸的崖壁逐渐后退、降低,河面从墨绿色恢复成清透的蓝灰色,水流也平缓了下来。
阳光重新完整地照在甲板上,把那些血迹和焦痕照得触目惊心。
灵舟以正常速度三分之一的慢速行驶了整个下午。
黄昏时分,河道两岸的景色彻底变了样。
不再是青州那种荒凉险峻的群山野岭,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水运码头、灵田和零星的城镇炊烟。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在夕阳中浮现出来。
城墙高耸,上面隐约能看到阵法光纹的流转,城门前的河道上停着数十艘大小船只,桅杆如林。
望川城。
中州东缘第一大城。
残破的灵舟缓缓靠泊在外围的临时码头上。
管事安排伤员先行下船,然后才轮到池未央和另外两个幸存的杂役。
池未央提着她那个破布包袱,跟在老水手身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走下灵舟。
靴底踏上码头青石板的那一瞬间,脚下传来的坚实触感让她整个人微晃了一下。
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挑着担子赶路的凡人商贩,有三五成群说笑着的散修,有万宝楼的搬货苦力在喊号子,嘈杂、混乱、粗鲁、热闹。
望川城城门洞的穹顶比黑石城高出两倍有余,青灰色条石砌得严丝合缝,石缝间嵌着铜钉粗细的阵纹,隐约泛着暗光。
池未央混在入城的人流里,眼睛不敢四处乱看,脚步却稳。
望川城比她预想中大得多。
主街宽得能并排跑三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的幌子在暮色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街上行人稠密,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凡人商贩和衣着各异的散修混行其间,偶尔有佩剑的修士从人群头顶御器掠过,除了几个小孩抬头看,没人大惊小怪。
这地方的修士密度比青州高出不止一筹。
池未央把这个信息默默记下,同时把敛息诀压到最稳的状态。
她没有在主街停留。
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两个路口,在第一个岔巷拐进去,又连拐三个弯,进入一片明显比主街破旧的居民区。
沿着巷子又走了一刻钟,池未央在一条死胡同尽头找到了一家没挂招牌的小客栈。
门脸窄,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槛磨得光溜,说明客流不少。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妪,听见动静才睁开眼。
“住店。”池未央把声音压得又哑又低,伪装成变声期的少年。
老妪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上扫过,没多问。
“单间八文一夜,通铺三文,先付后住,不赊账。”
“单间,住三天。”池未央从怀里摸出万宝楼管事给的那袋银子,数出二十四文铜钱放在柜台上。
铜钱是她在码头上用碎银跟卖水的老汉换的,不起眼。
老妪收了钱,从墙上摘下一把黄铜钥匙扔过来。
“后院第三间,茅房在最里头,热水加两文。”
池未央接过钥匙,穿过前堂窄门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三面是低矮的土坯房,中间一口水井,井台上搁着两只木桶。
后院只住了两间,另外一间门上挂着锁,看样子没人。
她打开第三间的门,里面黑洞洞的。
摸到墙边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一把缺了靠背的凳子,墙角堆着稻草和一床薄被。
比船上的底舱强,比马管事给她安排的药圃小屋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足够了。
池未央关上门闩,用凳子顶住门板,又把桌子横在门前。
然后蹲下身检查墙角、床板底下和窗户缝隙,确认没有窥视的孔洞或暗门。
窗户是死的,只有巴掌大的通风口开在墙壁高处,人钻不进来。
她这才坐到床板上,长出一口气。
浑身的疲惫在安全感降临的瞬间涌上来。
从鬼哭峡到望川城,她的精神弦绷了整整大半天,现在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池未央啃了半块从码头买的干饼,喝了几口井水,没有脱衣服,和衣躺下。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第一,她需要一个长期安全的落脚点。客栈只能住几天,时间一长容易引人注意。
第二,她需要闭关修炼。炼气二层在散修圈子里只算最底层,连自保都勉强。
第三,她身上带着太多不能暴露的东西,必须找到绝对隐蔽的地方才能动用灵力和打开储物袋。
这三件事归根结底是同一件事:找一个既合法又隐蔽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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