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鬼哭峡

巳时初刻，灵舟在鬼哭峡中段的位置放慢了速度。

两岸崖壁合拢得只剩三四丈宽的航道，墨绿色的河水在狭窄的河道里形成急旋的暗涡，不时有黑色的巨大鳞片从水面下一闪而过。

甲板上的万宝楼修士全员戒备，灵力催动阵法光幕到了最亮的极限，金色的光膜在船身外壁嗡嗡作响。

底舱里，池未央已经把她所有的家当收拾完毕。

破布包袱里只放了一套换洗衣物，储物袋贴肉绑在腰间最深处。

她穿好靴子，然后坐在铺位边缘，等着。

巳时二刻。

第一声撞击来得毫无征兆。

整条灵舟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底部猛击了一下，船身剧烈侧倾，池未央从铺位上滑落，肩膀撞在舱壁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底舱的油灯全部摔碎，陷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撞击，一下接一下，沉闷的轰鸣像战鼓敲在水下。

船身的木板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防御光幕的金色光芒透过舷窗缝隙疯狂闪烁。

甲板上爆发出修士的怒吼声和法术施放的尖锐呼啸。

底舱里彻底炸开了锅。

黑暗中，杂役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撞翻了货架，有人被滚落的箱子砸中了脚，惨叫着在地上爬。

更多的人本能地往楼梯方向涌，那是通往二层客舱的唯一通道，在他们的认知里，越往上越安全。

“上去！往上跑！”

“修仙老爷在上面，上面安全！”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往楼梯口挤压，互相推搡践踏，有人被踩倒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嘶吼。

池未央没有跟着人群动。

第一声撞击发生的瞬间她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扶着舱壁稳住身形。

黑暗中她的双眼快速适应了环境，木髓强化过的夜视能力让她在这片漆黑里依然能辨认出货架和过道的大致轮廓。

她转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

甲字号货舱在底舱最前端，靠近船头的位置。

平时那里有万宝楼自己人看守，外人靠近就会被驱赶。

但现在所有修士都在甲板上应对攻击，底舱的看守早就不见了踪影。

池未央贴着舱壁快步移动，避开在黑暗中横冲直撞的杂役。

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没有发声，只是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脚下踩到了碎裂的瓷片和洒落的货物，她顾不上那些，用手摸着舱壁的铆钉找方向。

穿过丙字号舱、乙字号舱之间的隔板门，拐过一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走廊，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

门没有锁，看守显然走得很急，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严。

池未央推开铁门挤进去。

甲字号货舱比丁字号舱小得多，但堆放的东西明显贵重，箱体上贴着多层符箓，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她的目光在舱室里快速搜索。

系统说的是“黑铁矿石箱”。

舱室最深处，靠着船头龙骨的位置，有三个明显比其他箱子大一号的黑色铁箱。

箱体厚实，表面没有刷漆，裸露着黑铁本身粗糙的锻纹。

这种箱子用来装运未经加工的灵矿原石，铁壁本身能隔绝矿石灵气外泄，防止灵气散失影响品质。

池未央跑到最里面那只铁箱前，双手搬动沉重的铁盖。

盖子比她想象中重得多，即便是炼气二层的力量，在不动用灵力的情况下也费了极大的劲才推开一道刚好容她钻入的缝隙。

箱内装着大小不一的黑色矿石，棱角分明，硌得人生疼。

池未央没有犹豫，整个人缩着身子钻进了矿石的缝隙里，后背和肋骨被尖锐的石角顶得生疼。

她咬着牙调整姿势，把自己尽量往矿石堆的深处塞，然后伸出手把铁盖重新拉回原位。

铁盖合上的瞬间，外界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黑暗中，她将敛息诀压榨到了极致。

丹田内的五彩气旋几乎完全停转，仅维持最低限度的循环，体表灵力波动降到了绝对零点。

她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最慢的频率，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巳时三刻。

一声尖锐得刺破天际的呼啸从船外传来，紧接着是金属撕裂的巨响。

整条灵舟猛然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十倍。

池未央被矿石挤压着的身体随着震动撞向箱壁，后脑勺磕在铁皮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防御光幕碎裂的声音像玻璃炸开一样清脆而刺耳。

然后是人的惨叫。

不是底舱杂役的惨叫，而是甲板上修士的惨叫，中间夹杂着法术对撞的爆鸣和某种重型器械发射时独有的沉闷弦响。

池未央在黑铁箱里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又过了几息，底舱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刀风破空声，紧跟着是密集的、像西瓜被劈开般的闷响，以及戛然而止的多人尖叫。

那些往楼梯口跑的杂役。

池未央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人的下场。

沉重的皮靴踩踏声从甲字号舱外的走廊传来，不止一个人，脚步急促且带着修士特有的节奏。

有人在搜舱劫掠。

一道神识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舱室上方碾压下来。

池未央屏住了呼吸。

神识扫过箱体表面，扫过舱室里其他的灵草箱、丹药箱和符箓箱，最后落在了她藏身的黑铁矿石箱顶上。

黑铁原矿自带的灵气隔绝特性将她仅存的那一点凡人级别的微弱生机也遮蔽了大半。

在那道扫过来的神识眼中，这几只铁箱里装的就是一堆死物矿石，没有活物的气血温度，没有灵力的波动痕迹。

沉重的皮靴声往舱室另一侧移动，传来法器撬开箱盖的吱呀声和翻找东西的哗啦声响。

几息之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狂喜低呼。

“大哥，发了！里面有‘百年雪玉参’和六盒极品‘融灵丹’！光这几样就够咱们吃十年了！”

“行了，甲板上催了，快走！”老辣的劫修喝道。

“大哥，这几个大铁疙瘩要不要弄开看看？”

“看个屁！这是没提炼的黑铁原矿，两千多斤死沉死沉的，把你那破储物袋撑爆了也卖不上五百灵石！好货都装满了，撤！”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池未央的指甲从掌心里抽了出来。

四道深得见肉的月牙印，木髓生机涌过去，开始缓慢修补撕裂的皮肉。

她没有动。

系统说的是死不露头。

她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第二波、第三波的搜查。

她只是维持着那具尸体般的姿态，缩在黑铁矿石的缝隙里，听着外面忽远忽近的厮杀声、惨叫声、法术爆鸣声，以及最后那一声震天动地的符箓爆发的轰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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