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息之间

池未央的手指攥紧了铺盖卷的边缘。

底舱里其他杂役已经开始往外走，有人嘟囔着骂了一句，被同伴拽着胳膊拉上了梯子。

池未央没有立刻动。

她用极快的速度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当前的状态。

敛息诀运转正常，体表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易容丹药效稳定，面容是那副面黄消瘦的穷书生模样。

储物袋藏在里衣最内层，外面裹着粗布，摸上去像是贴身的钱袋。

手上没有法器，身上没有灵力残留的痕迹。

唯一的变数是对方排查的手段。

如果只是看脸核对通缉画像，她毫无问题。

如果用测灵盘扫描，敛息诀能把她的修为压到凡人水平，也没问题。

但如果对方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用强压式神识碾过来仔细探查丹田内部结构，她不敢打包票扛得住。

没有别的路。

不上去比上去更可疑。

池未央松开铺盖卷，站起来跟着最后几个杂役往梯子走。

她的脊背微弓，步子小而碎，像个被突然喊起来的胆小读书人。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商队的杂役、水手、厨子连同几个搭船的散修客人，被赶到了船头空地上排成两排。

船尾站着五个身穿玄天宗执法堂制式灰衣的修士，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腰悬令牌，手里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池未央混在杂役队伍的末尾，低着头，余光扫了一眼那面铜镜。

照妖镜的低配版本，测灵镜。

能照出修士体表的灵力光晕，炼气期修士在镜面中会显出淡淡的光圈，凡人则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跳稍稳了一些。

测灵镜的探测深度有限，只能扫到体表三寸以内的灵力波动。

只要敛息诀不出纰漏，镜面上她应该和身旁这些凡人杂役一模一样。

万宝楼的筑基护卫站在两排人旁边，双手抱胸，面色不豫。

他没有阻止排查，但姿态冷淡，明显在表示不满。

领头的执法堂修士没理会他，径直走到第一排最左边开始检验。

铜镜举起，对准第一个苦力的面门。

镜面泛起微光，照出一张粗糙的凡人面孔，没有任何灵力光晕。

执法堂修士扫了一眼，挥手示意过关，移向下一个人。

速度不慢，但也称不上敷衍。

每个人面前停留三到四息，镜面照完还要目视确认一遍面容，与手里一张纸上的画像做比对。

池未央在心里默数。

第一排十二个人，全部通过。

镜面上没有任何人显出灵力光晕。

执法堂修士转到第二排。

池未央站在第二排倒数第三的位置，面前还有九个人。

第二排的第四个人是个搭船的散修，炼气三层。

铜镜照上去，镜面立刻浮现出一层淡蓝色光圈。

执法堂修士多看了他两眼，对着画像比对了一阵，又问了几句话，才放行。

散修从他面前走过时，池未央注意到那人的后背衣衫被汗浸透了一块。

铜镜一个接一个移过来。

第五个，凡人，过。

第六个，凡人，过。

第七个，一个炼气一层的老散修，被多问了两句，出示了一块破旧的身份木牌后放行。

第八个。第九个。

都是凡人水手，干净过了。

下一个就是她。

池未央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口气缓慢匀速地吐出去，呼吸频率压到和身旁那个四十多岁的凡人厨子一模一样。

丹田内五彩气旋的转速降到最低限度，每一丝向经脉末梢溢散的灵力都被引流节点截住，在抵达体表之前被拽回丹田重新碾入循环。

执法堂修士走到她面前。

铜镜举起来。

镜面泛起那层柔和的探测微光，笼罩住池未央的面部和前胸。

池未央微垂着眼，面上是一种凡人面对修士时常见的畏缩和紧张。

她甚至让自己的肩膀微发抖，嘴唇抿得发白，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

镜面上一片平静。

没有光圈。

连最淡的一层都没有。

执法堂修士的目光从镜面移到她脸上，又移到手里那张画像上。

画像上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面容，和她现在这副面黄消瘦的青年书生模样相去甚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池未央的心跳在那两息里漏了一拍，但她的呼吸没有变，肩膀的颤抖频率没有变，面上的畏惧神色没有变。

丹田深处的五行气旋稳定运转，每一丝灵力都被锁死在经脉最深处的闭环里。

执法堂修士的目光移开了。

他朝她挥了挥手，脚步已经迈向下一个人。

池未央没有立刻松懈。

她维持着那副怯弱的姿态，跟着前面过了关的杂役一起退到旁边站好，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攥成拳。

掌心全是冷汗。

排查继续。

最后两个人也是凡人，很快便结束了。

执法堂领头修士收起铜镜，和万宝楼的筑基护卫简短交涉了几句。

护卫面无表情地配合签了一张什么文书，五个执法堂修士才从船尾跳下栈桥，往码头方向走远。

池未央站在人群里，直到那五个灰色身影彻底消失在码头人流中，她攥紧的拳头才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旁边的凡人厨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咧嘴笑了一声："头回见修仙老爷吧？别怕，万宝楼的船上安全得很，那帮人就是走个过场。"

池未央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发虚，倒不全是装的。

厨子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往船舱走。

其他杂役也陆续散开，各自回去忙活。

甲板上的紧张气氛消散得很快，像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池未央最后一个离开甲板。

她走到舱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栈桥尽头，万宝楼的筑基护卫正站在船尾和一个手下说话，目光没有往她这边看。

她转身走下梯子，回到底舱那间堆满货箱的小隔间里。

门关上。

池未央靠着舱壁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冷的木板，胸口剧烈起伏了十几息才渐渐平复。

过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四道红印已经在木髓生机的作用下开始消退，新生的嫩肉将痕迹一点点填平。

舱外传来水手解缆绳的吆喝声，船身微晃动。

桅杆顶部的阵旗被灵力激活，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灵舟缓缓离开栈桥，驶入赤沙河支流宽阔的水面。

池未央闭上眼，将敛息诀的运转又收紧了三分。

五彩气旋在丹田最深处无声旋转，一丝灵力都不往外泄。

船在加速。

水流拍打船底的声音从沉闷变得急促，舱壁传来轻微的震动。

青木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玄天宗的搜捕网、执法堂的通缉令、赵坤的追杀、那面该死的测灵镜，都在随着船身的前进被一寸一甩开。

池未央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卷兽皮舆图，将它铺在膝盖上，指尖按在中州东缘那座标注着"望川城"的黑点上。

三日水路。

她只需要再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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