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李固，李夏
杨建华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孩平齐，语气放得温和：“小朋友，你是李固吧？我们是李杰的同事，从香江那边过来的，来看看你妈妈。”
小孩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我妈在里屋。”他说，“你们等一下。”
他关上门，转身往里走，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像同龄小孩那样蹦蹦跳跳，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不像普通小孩，而是练家子的步伐。
很快，小孩又回来了，打开了门。
小孩开口说道：“我妈说请你们进来。”
方逸华站在门口，借着屋里的灯光打量了一下这个家。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堂屋，地面是水泥抹平的，虽然旧了，但扫得很干净，这种整洁，不是刻意收拾出来的，是一种日复一日维持下来的习惯。
靠墙放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木凳，桌上扣着一个竹编的菜罩。
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旁边钉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同一个名字——李固，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粤省少年武术比赛第一名。
三人跨过门槛，走进堂屋。
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方逸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
对方应该就是李杰的妻子，李夏！
杨建华已经查过了李杰的家庭情况了嘛。
但是她很瘦，瘦到锁骨从衣领处突兀地支出来，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棉布衫隐约可见。
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纸张，嘴唇只有淡淡的血色，边缘处甚至有些发白起皮。
她的头发梳得还算整齐，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但发量明显稀疏，鬓角已经能看到几根白丝。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了底子，只剩下骨架上撑着一层皮肤。
但她走过来的时候，腰背有点弯，她的步子不快，这已经是在这种身体状态下所能维持的体面了。
她走到堂屋中央，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杨建华身上，不是因为认识杨建华，而是因为杨建华身上的夹克和衣领露出的制服衬衫，让她下意识选择了最先辨认的方向。
“你们是……”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病人才有的气短感，“哪里的？”
方逸华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把手提包放在桌上，然后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本证件，翻开，递到李夏面前。
证件页面上印着她的照片、姓名和职衔，盖着香江警察总部的公章，在灯光下反着光。
“李夏姐，我是香江西九龙总区的高级督察方逸华。这是我的委任证，你看一下。”
李夏的目光落在证件上，没有立刻接过去，但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好几秒，从照片看到名字，又看到下面的公章和编号。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家驹在旁边也把自己的委任证掏了出来，翻开，递过去：“我是见习督察陈家驹，也是香江警察。这位是杨建华警官，你们这边的。”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杨建华。
杨建华上前一步，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了证件，大陆公安的警察证，红色的封皮，打开后里面贴着照片、单位和编号。
她把证件举到李夏面前，语气放得很平：“李夏同志，我是粤省公安厅的杨建华。这两位确实是香江的同行，我核实过他们的身份了。你放心，没问题。”
李夏的目光在杨建华的证件上也停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种红色封皮，她见过李杰带回家的类似证件，知道那是真的。
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一直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地方。
“坐吧。”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好意思，家里来陌生人，我得先认清楚了才行。”
方逸华把证件收回去，语气温和：“应该的，是我们来得唐突。李夏姐，你谨慎一点是对的。”
三人在方桌边坐下。
李固搬了两把凳子放在旁边，然后站到他妈妈身边，没有走开，也没有坐下，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方逸华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刚好在他妈妈左手边半步之内，既不会挡到她，又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伸手扶她。这个动作非常自然，像是每天都会做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想。
方逸华的目光转回李夏脸上，没有再绕弯子：“李夏姐，你身体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李夏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对方问的是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老毛病了，气血不足，肺也不太好，习惯了，不打紧的。”
她说话的时候，李固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有去大医院看过吗？”方逸华问。
“县医院看过几次，开了些药。”李夏说，“我们也没有什么钱，去大医院也没有钱治，去了也没用。”
桌角放着一只白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没喝完的中药渣，褐色的药渍沿着碗壁往下淌了几道，已经干了。
陈家驹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墙上那几张奖状移到门后挂着的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又移到角落里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上。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桌边那碗药渣上，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阿华，卧底的工资，你们不发的吗？”他小声对着杨建华说道。
“卧底的工资一般都是完成任务之后一次性发放，如果牺牲了，那就会由上级给予家人，毕竟如果每个月都有人给他们家人钱，如果有人蹲着卧底的家，那就暴露了！”杨建华低声回应。
陈家驹无奈点头，香江卧底差不多也是如此。
要是被人查银行账户，每个月都有工资打进去，那就解释不清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奶糖，弯下腰，递到李固面前：“小朋友，吃糖吗？”
李固没有立刻接。他先抬头看了一眼他妈妈。
李夏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才伸出手接过那包奶糖，握在手里，没有拆，只是攥着。
“谢谢叔叔。”他说。
“你叫李固？”陈家驹问。
“嗯。”
“几岁了？”
“九岁。”
“读几年级？”
“三年级。”
他回答得很简短，每句都只有两三个字，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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