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对不起
女Madam的脸没有因为潘志衡的话有所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那根刚才还在敲文件夹边缘的食指，此刻悬在半空中，像是忘了自己本来打算做什么。
她盯着潘志衡看了足足四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夹，纸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头几行是她自己写的问题提纲。
她知道在那张纸上，“问题3”下面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她也知道潘志衡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踩在了那个问题的盲区上。
她慢慢把文件夹合上了。
“潘sir，”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是一辆车从高速档被强行降了下来，“是我疏忽了。我刚才的问题在措辞上确实没有把实战情境和训练情境分开。我收回那个问题。”
潘志衡没有立刻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女督察脸上移开。
潘志衡能够看到她的眉头细微地拧了一下，像在忍什么东西。
她已经在道歉了，虽然不是正式的，但“收回问题”已经是一个态度的表露。
但潘志衡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给他设下一个陷阱，然后就能随意打发他了？
开什么玩笑。
“madam，”他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刚才的问题可以收回。但我想问你另一件事。”
“什么？”
“你在问那个问题之前，有没有查过我在君度酒店行动之前的心理评估报告？”
女督察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那不是我今天询问的内容。”
“所以你问我心理健康状况是否出问题，但你连我最新的心理评估报告都没调过？”潘志衡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解，像在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你的询问依据是什么？”
“……”
“你刚才提到质疑我心理健康状况的投诉。投诉人要质疑，那是他们的权利。但你作为投诉科的询问官，在没有调取最新心理评估报告的情况下，就直接问我“你是否觉得自己心理有问题”这个问题，你是不是应该先看一眼报告，再决定这个问题本身有没有问的必要？”
他向前稍微倾了一下身体，语气不重，但像钉子一样扎进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madam，你今天的询问方式，不符合投诉科内部询问守则第四款第二条的规定，询问官在针对被投诉人的心理健康状况进行提问前，应当先调取被投诉人三个月内最新的心理评估报告作为参考依据。你没调，就直接问了。”
他停了下来，看着她。
“所以我也投诉你，你违反了投诉科自己的询问规程。你先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我们再继续谈我被投诉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五秒。
六秒。
七秒。
女Madam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角，让文件夹都翻卷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自己栽了。
不是栽在业务能力上，是栽在轻视上了。
她以为潘志衡只是个靠背景和运气上位的富家公子，以为拿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陷阱就能把他绕进去，以为他会像其他那些被叫来喝茶的警员一样，要么辩解要么顶撞要么沉默。
她没想到他会反过来拆解她的问题结构，甚至反过来搬出她自己部门的规程来逼问她。
她更没想到他会把投诉这两个字用在她自己身上。
旁边的男高级督察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气说道：“欧阳枫，潘sir说得有道理。你今天确实没有调那份心理评估报告。按照规程，这个问题的前置条件确实不充分。”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思，但潘志衡听得出来，他在拱火，逼着那个女madam做出解释。
鬼佬警司也终于开口了，他狠狠瞪了那个男高级督察一眼，只觉得他们之中有一个叛徒，他们现在是询问潘志衡，你反过来怼自己人干嘛。
他用一种和稀泥的语气说道：“好啦好啦，今天只是询问。欧阳，你那个问题既然不充分，就当没问过嘛。对于潘sir的投诉，我看到此结束，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欧阳枫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合上的文件夹，过了两秒，她把它推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看着潘志衡。
“潘sir，关于刚才那个问题，我的提问方式确实不够规范。我向你道歉。”
那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作为投诉科督察，她是第一次被前来接受询问的警员逼得道歉。
潘志衡点了点头，把桌面上那把配枪拿起来，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Madam，道歉我接受。如果后续还需要询问，提前告诉我，我安排好时间再来。”
他站起身，朝那个鬼佬警司麦肯锡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也足以让他在面子上过得去。
“长官，那我先回去了。”
鬼佬警司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不少：“好好好，潘sir辛苦了，回去注意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余光扫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欧阳枫，朝她露出一个弧度为33°的笑容。
欧阳枫看到那个笑容，她的手指静静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发白。
潘志衡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里，那些还在排队等着被询问的警员齐刷刷抬头看他。
刚才那个帮他说话的小女警最先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长官，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潘志衡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英俊笑容。
“没事。他们问完了，应该不会再找我了。”
小女警还想再问，旁边的张铁柱已经抢先一步递了根烟过来：“潘sir，抽根烟压压惊。”
潘志衡接过烟，叼在嘴里，没有急着点，朝那些还在等着的警员点了点头，朝电梯方向走去。
身后，询问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些等在外面的警员面面相觑，然后小声议论起来。
“那位潘sir好像没事？这么快就出来了？”
“你看他那表情，像有事的样子吗？”
“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他那么硬气就好了……”
“你？你先做到人家高级督察再说吧。”
声音渐渐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隔绝在外。
潘志衡站在电梯里，点着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轿厢里慢慢升腾。
他看着楼层指示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下跳，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投诉科？
随便找个蹩脚借口就能往一线伙计身上泼脏水的地方，也配拿他开刀？
电梯到了大堂，他走出去，把烟头按灭在门口的垃圾桶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
“喂，大佬，我出来了，什么事都没有，中午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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