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陷阱问题

坐在中间那个鬼佬警司用一种刻意的随意语气说道：“Mr.Poon，你不用紧张，今天的询问只是程序性的。你父亲跟我……挺熟的，我不会为难你的。”

潘志衡心中嗤笑一声，每年潘家年会你都在门口转悠想进去握个手，现在倒说起熟人来了。

但他脸上只是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多谢长官，我一定会如实回答所有问题。”

鬼佬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女督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女督察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纸面上，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潘sir，首先我澄清一下，今天的询问不是要追究你击毙匪徒的合法性。从现场证据和行动报告来看，你的开枪时机、射击角度和警告程序都符合警务条例。我们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潘志衡的眼睛，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在君度酒店19楼的行动中，一共开了十七枪，全部命中头部。电梯间距离你最近的开枪位置大约是七米，最远的是十二米。十七枪，十七个头部弹着点，你的目标致死率是百分之百。”

她顿了顿。

“我想问的是，潘sir，你为什么要全部打头部？在近距离交火中，身体躯干是更大的目标，胸部面积是头部的三倍以上。你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资深督察，按理说应当优先选择更大的目标区域来确保命中。但你全部选择了头部。”

潘志衡刚想回答，女督察抬起了手。

“我还没说完。”

她的语速依然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变得更短，像是提前踩好了每一个落脚点。

“警队射击守则第三款第七条明确写着：射击时应优先瞄准威胁最大的身体部位，以最迅速、最有效的方式解除威胁。身体躯干，尤其是胸部区域，是公认的最优先选择。头部虽然能确保即刻失能，但它同时是最小、最难命中的目标。在高压环境下刻意追求头部射击，意味着你放弃了更容易命中的目标，承担了更高的脱靶风险，而这种风险有可能导致流弹伤及无辜。”

她停下来，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她在等。

等他说“我觉得头部更安全”，那就等于承认他主观上选择了风险更高的射击方式。

等他说“我有把握”，那就等于承认他带着超出合理范围的自信，在实战中追求“表演”。

等他说“我只是习惯了”，那就等于承认他把靶场习惯带进了实战，缺乏情境判断力。

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会落入“在主观选择上偏离了射击守则最优解”的泥坑里。

这个问题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看起来是在问“你怎么做到的”，但实际上是在问“你为什么要选择更难的方式”，而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一个能完全合法合规的答案。

潘志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椅背，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拍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某种背景的白噪音。

然后他开口了。

“Madam，你说得很专业，说得很好，但你的问题有一个前提假设——你假设我在交火时，有时间做选择。”

女督察的眉头动了一下。

潘志衡没有等她说，继续往下说：“你刚才引用了警队射击守则第三款第七条。但你没有引用第三款第六条。第六条明确写着，‘在发现致命威胁后，警员有权采取最迅速的反制措施，以确保自身及他人人身安全为前提。’”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同事讨论一个已经烂熟于心的规则条款。

“Madam，你刚才描述的那种‘先想好打哪里’的射击模式，是在射击场的靶道上练出来的。而你查过我每年的考核记录，应该知道我的靶场成绩一直都是满分。如果我在靶场上，我可以选择打头还是打胸。甚至打左眼还是打右眼。但那不是实战。”

他身体微微前倾。

“在君度酒店19楼，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需要做的不是‘选择打哪里’，而是‘确保他们倒下’。头部是唯一能够百分之百确保瞬间失能的位置。躯干中弹后，即使心肺被击中，人仍然有三到五秒的行动能力，你坐在办公室的，可能不知道一线的情况，三秒钟，足够一个匪徒拿着AK的人扫完一整个弹匣，带走我，也带走我身后的警员。”

女督察的眼角抽了抽，什么叫做她坐在办公室，不知道一线的情况，意思是她没有上过前线，不能体谅前线警员的工作是吗？

她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但潘志衡没有停。

“你说我全部命中头部是刻意追求，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没有追求任何东西。我从卡枪到打完第一个弹匣，总共用了不到四秒。在那个时间窗口里，我的身体告诉我，打哪能停住他们，就打哪。至于打身体更安全、目标更大，那是平时训练该想的事情。到了实战，你手里那把枪比你脑子里那个靶场教练更可靠。”

他说完，停了两秒，重新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回到那种带着一点随意、一点礼貌的平淡。

“所以，Madam，你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你把靶场逻辑带进了实战情境，用训练标准来评估一个现场反应。这种做法，要么是你不了解实战，要么是你明知道这两者不一样，但仍然选择了用前者来框定后者。”

他说到这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女督察脸上，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Madam，如果你是前者，那是业务能力的问题。如果你是后者，那是询问态度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属于哪一种？”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那个鬼佬警司麦肯锡的视线在潘志衡和女督察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脸上那种“我只是来走过场”的松弛表情不见了，换上了某种介于尴尬和谨慎之间的微妙神色。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打圆场，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说话，就等于把问题拉到他自己身上，要是不回答不好，他可是要背锅的。

这怎么能允许呢。

潘志衡不是一般警员，他是潘家二公子，连一哥都亲自为他颁发勋章的。

旁边那个男高级督察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文件夹，但潘志衡注意到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其轻微的抖动，像是在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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